第454章 荆棘丛生(2/2)
“161团报告,正面压力很大,但群众转移已完成七成,正在加快……”
每一份战报都带着硝烟和血迹。方东明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冈村宁次在用士兵的生命和钢铁,一寸寸地挤压八路军的生存空间。
而他的部队,必须用血肉和智慧,在这挤压中寻找缝隙,坚持下去。
…………
野战医院临时驻地,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从前线源源不断送下来的伤员,挤满了每一个岩洞和帐篷。
痛苦的呻吟、血腥气、消毒水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苏棠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三十个小时,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强撑。
她刚刚指挥完成一台紧急的截肢手术——一名战士的腿被炮弹炸得粉碎,只能截掉保命。
手术用的是最后一点麻醉药,锯骨的声音和战士昏迷中无意识的抽搐,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苏医生!苏医生!三号洞不行了!大出血,止不住!”一个护士满脸是泪地冲过来。
苏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抓起一个急救箱就冲了过去。
伤员是一名年轻的排长,腹部被弹片切开,简陋的止血钳和纱布根本无法控制涌出的鲜血。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加压!输血!把最后那点‘仙鹤草’浓缩液拿来!”苏棠嘶哑着命令,双手死死按住伤口,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了她的手套和袖口。
然而,“仙鹤草”浓缩液只剩下几滴,输进去如同石沉大海。血浆?早已用光。伤员的生命体征急速衰退。
“苏医生……没……没用了……”旁边一位年长的医生红着眼睛,低声道。
苏棠的手依然按着,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堵住那生命的流失。
她看着那张年轻却迅速失去生气的脸,看着他军装上模糊的血迹和番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救过很多人,但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战士在眼前死去,因为缺药,因为条件简陋。
排长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头一歪,停止了呼吸。
苏棠的手无力地垂下,沾满鲜血,微微颤抖。周围的哭泣声传来,她却没有泪,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冰,又冷又硬。
“苏医生……”护士长担忧地扶住她摇晃的身体。
苏棠挣脱开,用染血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清理……下一个。”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处理的伤员,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倔强。
药尽了,但人还没死绝,她就不能倒下。她想起方东明给她的那支钢笔,想起他说的“你是医生,你不能倒下”。
是的,她不能倒下,哪怕只能减轻一丝痛苦,哪怕只能陪伴最后一程。
她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刻,方东明在指挥部收到了医院关于药品彻底告罄、伤员死亡率上升的紧急报告。
他盯着那份报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对吕志行说:“给地下党发最高优先级密电: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搞到一批药品送进来!任何代价!
同时,命令各部队卫生员,推广苏医生他们编写的土方,动员根据地所有百姓,采集已知有效的草药,集中送到医院!我们不能让战士们在前方流血,又在后方……等死!”
…………
正面战场的压力与日俱增,内部“鼹鼠”的阴影也愈发浓重。
敌工部门的外围调查取得了一些进展,将怀疑对象缩小到了三个人身上:
新四团二营长老韩,原晋绥军连长,作战勇猛,但家属在敌占区,近期曾以“托人打听家人消息”为由与外界有过接触;
支队直属辎重营副营长老赵,负责部分物资调配,性格内向,有人反映他近期曾独自在无人处长吁短叹;
还有一位是支队司令部作战科的一名参谋,姓吴,接触机密较多,家境贫寒,但最近似乎阔绰了些,抽起了好烟。
这三个人,都有嫌疑,也都似乎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没有确凿证据,无法轻易动他们,尤其是两位营级干部,正在带兵作战。
然而,一个突发事件打破了僵局。
被秘密监视的物资转运假地点之一,一处偏僻的山洞,在夜间遭到了小股身份不明武装的突袭。
看守的一个班战士猝不及防,牺牲两人,重伤一人。
袭击者动作迅猛,目的明确,炸毁了洞内一些充当诱饵的废弃物资后迅速撤离,现场没有留下明显身份证据,但撤退路线显示出对地形的熟悉。
消息传来,指挥部内气氛降至冰点。
假地点被袭,说明“鼹鼠”不仅存在,而且已经将情报送出,鬼子采取了行动!虽然损失不大,但证明内部漏洞已经造成了实际危害。
方东明召集了吕志行、敌工部长和保卫科长,召开紧急会议。
“三个人,至少有一个是鬼。”敌工部长面色严峻,“老韩家属在敌占区,容易被胁迫;老赵管物资,知道储藏点;吴参谋接触核心机密。
都有可能。但现在战事紧张,动任何一个,都可能引起部队波动,尤其是老韩和老赵,正在前线。”
“有没有办法试探?”吕志行问。
保卫科长道:“或许可以这样。我们针对这三个人,分别设计一个‘诱饵’。
比如,给老韩一个假的紧急作战任务,涉及部队调动到某个敏感区域;给老赵一个假的绝密物资紧急转运指令,指向另一个假地点;给吴参谋一份假的支队首长近期活动行程安排。
看谁把情报泄露出去,或者谁有异常举动。但……风险很大,万一被识破,或者鬼子将计就计……”
方东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揪出内鬼最快的方法。正面战场压力巨大,内部绝不能留着这么一根毒刺。
“做。”他最终决断,“计划要周密,诱饵要逼真,但也要留有后手,确保万一失败,损失可控。
执行人员必须绝对可靠,全程秘密监控。重点监控通讯渠道和他们的接触人员。
同时,通知各团主官,提高警惕,对任何未经确认的指令,必须向我本人或政委直接核实!”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一旦确认,‘鼹鼠’及其可能存在的同伙,立即秘密控制,由保卫科和敌工部联合审讯,挖出所有下线、联络方式和已知泄露的情报。动作要快、要准、要狠!我们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会议结束,一项极其危险而精密的“钓鱼”行动悄然展开。
晋西北支队在承受外部巨大军事压力的同时,内部也展开了一场无声却致命的清洗。
方东明如同走在悬崖边缘,既要顶住鬼子的重锤,又要清除内部的蛀虫,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他走到溶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
群山沉默,战火燃烧,而真正的风暴眼,似乎才刚刚形成。
他想起苏棠那双染血却依然坚定的手,想起李云龙在电话里嘶哑却亢奋的吼声,想起孔捷沉稳的汇报,想起陈安熬夜后通红的眼睛……
“同志们,坚持住。”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所有人说,“最黑暗的时刻,往往意味着黎明不远。我们……一定要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