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断脊计划(2/2)
苏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油灯的光晕给她清瘦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也照亮了她眼中的血丝。
“还没休息?”方东明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快了,把这些要紧的收拾好就歇。”苏棠低声答,注意到他眉间的疲惫,下意识地想去抚平,手微微一动,又克制地垂下,“会议……开完了?”
“嗯,定了些事。”方东明不欲多谈军事机密,转而看向那些打包好的药材,“这些都要带走?医院新址选好了吗?安全吗?”
“选了三处备用,都很隐蔽,也提前挖了些洞。重要的药品和器械分开放,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苏棠的汇报简洁专业,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就是人手还是紧,尤其是懂点医护的。重伤员的转移更是麻烦……”
“我让吕政委再从地方干部和支前队里抽调一些可靠的女同志,补充给你们。
重伤员……我会要求各部队,在转移时优先保障,必要的话,可以动用担架队。”
方东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苏棠,“给你的。”
苏棠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掺了糖和盐的炒面块,还有一小包难得的水果糖。“这是……”
“后勤刚想办法弄到的一点补给,不多。你留着,熬夜或者赶路时垫垫。糖分给伤员里的孩子。”
方东明说得平淡,但那份细心让苏棠鼻子一酸。在这种物资极端匮乏的时候,这点东西,比金子还珍贵。
“我不用,给更需要的人吧……”苏棠想把东西推回去。
“拿着。”方东明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但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格外温和,“你是医生,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很多战士就少一分活的希望。”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温暖而有力。苏棠的手被他握着,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切和信任,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油纸包小心收好。
旁边的小护士和老马早已识趣地背过身,假装忙碌。洞内一时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你……也要小心。”苏棠抬起头,看着方东明的眼睛,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
她想说的太多,担心他的安全,忧虑战局的艰险,但最终,只是将那份最深切的牵挂,浓缩在这四个字里。
方东明读懂了。他松开手,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我会的。为了……很多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很多人”里,显然包含了眼前这个让他心生柔软与力量的女人。
没有更多言语,方东明转身离开了侧洞,背影融入溶洞深处的黑暗。
苏棠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还带着他体温的油纸包,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到忙碌的打包工作中。
只是,那疲倦似乎减轻了些,心底有一股暖流在静静流淌,支撑着她。
…………
接下来的两天,晋西北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到了极致。
陈安、王承柱、张大海几乎不眠不休,结合各方情报,反复推演,终于拿出了“断脊计划”的初步方案。
他们选择了太原-阳泉线路上一段穿行于险峻山区的公路作为主要打击目标。
这里有一座关键的石拱桥“老君桥”,一个长约百米的隧道“鹰愁涧”,以及几处容易引发大面积滑坡的山体。
计划动用工兵团大部,携带所有库存炸药和改装后的爆炸物,在同一个夜晚,对这几个点同时发动毁灭性爆破,并沿路布设海量地雷阻滞抢修。
李云龙的新一团则被要求秘密运动至破袭区域外围,准备阻击可能从阳泉或太原方向开来的鬼子援兵,并接应完成爆破任务的工兵部队撤退。
方案送到方东明手中时,他审阅了整整一个下午,叫来陈安和李云龙,又就几个关键细节——比如炸药当量计算、撤退路线安全、阻击阵地选择、通讯联络保障——进行了近乎苛刻的质询和推敲。
“炸药量必须精确,既要确保摧毁,又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山体破坏,以免影响我们日后自己的行动。”
方东明指着“鹰愁涧”隧道的位置,“这里,如果炸塌了,鬼子固然一时过不来,但我们将来想从这出去也难了。
能不能只破坏关键承重结构,让隧道暂时无法通行重型车辆,但仍有修复可能?”
陈安擦了下额头的汗:“支队长,这要求太高了,我们现有的测量和计算能力……”
“想办法。”方东明不容置疑,“多派人实地测量,找老石匠请教。我们要的是瘫痪,不是永久毁灭。
给鬼子留点修复的希望,他们才会把宝贵的工兵和时间耗在这里,而不是立刻另辟蹊径。”
李云龙则对阻击任务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老方,阻援这块,光靠我一个新一团,如果鬼子来的是一个联队甚至更多,硬顶肯定吃亏。
我建议,在预设阻击阵地后方,再设两道机动防线,梯次抵抗,边打边撤,把鬼子往山里引,利用地形拖住他。
同时,能不能让孔捷的独立团或者林志强的161团,在侧翼搞点动静,牵制一下?”
方东明思索片刻,点头:“可以。我会协调孔捷,让他的独立团在吕梁山东麓适当活动,做出威胁鬼子另一条补给线的姿态,吸引其注意力。
但你的主要任务,依然是保障陈安他们的安全撤退。
记住,你们的战斗不是为了歼灭多少援敌,而是为破袭部队争取至少12小时的撤退时间。
时间一到,无论战果如何,必须脱离接触,按预定路线分散转移!”
“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李云龙和陈安齐声应道。
就在“断脊计划”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其他方向的压力也在增大。
林志强和高明几乎每日都有急报:鬼子的小股侦察部队试图渗透进山,被民兵或前沿哨所发现并击退,但频率越来越高。
平原边缘的“集团部落”里,鬼子开始强行征调青壮,修建通往山区的简易道路,显然是为重装备开进做准备。
孔捷的独立团在加固“老虎嘴”等防御阵地的同时,派出多支精干小分队,夜袭了附近几个为虎作伥的伪乡公所和税卡,处决了几个民愤极大的汉奸,缴获了一些粮食和武器,分给群众,既补充了自己,也震慑了动摇分子,延缓了鬼子搜刮物资的速度。
张大彪和刑志国的新四团、新五团,则忙着将根据地的兵工厂、被服厂、粮仓等最后一批重要设备和物资,向更深远的“安全洞”转移。
这是一个浩大而隐秘的工程,需要动员大量群众,又要严防鬼子间谍和飞机侦察。
整个晋西北支队,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方东明的指挥下,每个齿轮都高速运转起来,对抗着那即将压顶而来的、名为“雷霆扫穴”的钢铁风暴。
…………
“断脊计划”实施前夜。
方东明独自站在指挥部所在的溶洞出口,望着东南方向。
那边,是陈安、李云龙他们即将行动的区域。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山风呼啸,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吕志行悄悄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苏医生让人送来的姜汤,说夜里风寒,让你一定喝点。”
方东明接过,入手微温。他打开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沉重。“她那边怎么样了?”
“医院主体已经开始向一号备用地点转移,苏医生带着一个医疗小组留在原地,处理最后一批重伤员和药品,明天一早转移。
她让我转告你,一切按计划进行,勿念。”吕志行顿了顿,看着老战友紧绷的侧脸,“老方,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这次……比河源那次,还要凶险。”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河源守的是城,是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这次,守的是人,是根。
城可以再建,根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转过头,看着吕志行,“老吕,还记得咱们刚来晋西北时,跟乡亲们说的话吗?”
“记得。‘八路军来了,就不走了,要和乡亲们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当家做主’。”
“对。”方东明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群山,声音坚定如铁,“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鬼子想用钢铁把我们从这片土地上抹掉,我们就得让他们明白,有些东西,是钢铁碾不碎、炸不烂的。
陈安他们明天这一下,就是告诉冈村,他的‘雷霆’再响,也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荆棘’,答应不答应!”
他仰头将壶中姜汤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汤,是决绝的勇气和信念。
“通知电台,保持一级战备监听。命令所有部队,自明日凌晨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告诉根据地的每一位乡亲,”方东明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宣誓,“八路军,与晋西北共存亡!”
吕志行肃然立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