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春声(2/2)
这一天,她从早晨九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监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音响系统以极低的音量播放着首尔这座城市的听觉记忆。钟路区的古老,中区的繁华,龙山的混杂,城北的安静,麻浦的年轻,江南的精致,瑞草的成熟,松坡的疏朗,恩平的亲切——九个区,九种性格,九段声音叙事。
她闭上眼睛,在声音中走过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第一次来首尔时,她十五岁,拖着行李箱从全州站上车,三个小时的车程里一直贴着车窗看外面。那时她听不懂首尔地铁的报站声,总在换乘时迷路,常常要在出口处站很久,等太阳的位置确定方向。
现在她可以闭着眼睛分辨每条线路的进站声——1号线的老旧电机,2号线的轻快节奏,3号线的平稳滑行,4号线的独特摩擦音。这些声音像老朋友,不需要言语就能认出彼此。
她想起李瑟琪写在论文边缘的那句话:「城市是有声音指纹的。人也是。」
凌晨一点,她终于摘下耳机,发现脸上有泪。
不是悲伤。是被充满后的溢出,是身体对太多美的本能反应。
她打开声音日记,录下今天的最后一段话:
「一月三十一日,凌晨一点二十分。听完了首尔九个区的声音。这座城市比我以为的更丰富,更复杂,更美。它有自己的呼吸频率,有自己的情绪起伏。我只是个翻译,把这些频率翻译成能被更多人听见的形式。」
「很累。但宥真欧尼监督我睡够六小时半,所以应该还好。」
「成旭今天没来实验室,说是去谈新合作项目了。他发消息说下周会恢复正常。我没有问是什么项目,但希望他能休息一下。他比我更不会照顾自己。」
「晚安,首尔。晚安,所有在听的人。」
她关掉录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推开监听室的门时,发现走廊尽头有人。
姜成旭坐在茶室的地板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袖口随意挽着——显然是从某个长时间的工作状态中直接过来的。
“成旭?”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他抬头,眼里有短暂的恍惚,像是才意识到时间。
“新项目的合约细节需要今晚确认。”他揉着眉心,“柏林艺术节邀请回声实验室做海外合作站,K推荐了三个城市的场地,时差问题,只能现在沟通。”
朴智雅在他对面坐下:“柏林?”
“嗯。他们很认可‘声音地图’的概念,希望首尔之后,能在柏林、东京、纽约做类似项目。”他把屏幕转向她,“不是邀请你个人,是邀请回声实验室作为策展主体。这是对整个团队的认可。”
朴智雅快速浏览着邮件内容。K的措辞很正式,字里行间是对回声实验室专业度的尊重——不是把朴智雅当作“天才艺术家”来崇拜,而是把她和她的团队当作可以平等合作的艺术家机构。
“你还没吃晚饭吧。”她忽然说。
姜成旭愣了一下:“……不太饿。”
“撒谎。”她站起来,走向小厨房,“泡面可以吗?只有这个了。”
“我来。”
“你继续工作。”她打开橱柜,“十五分钟。”
她确实在十五分钟内煮好了两碗泡面,加了鸡蛋和青菜,还有她从宿舍带来的泡菜。姜成旭合上电脑,把茶几清出一块空间。
他们面对面吃面,安静但不尴尬。窗外的首尔已经沉睡,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打破寂静。
“宗庙祭礼乐许可的事,”姜成旭开口,“我听林博士说了。你处理得很好。”
“她告诉我了。”朴智雅夹起一块泡菜,“谈判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你说过的,要明确底线,也要给对方台阶。所以我先表达理解,再解释项目价值,最后展示具体方案。”
姜成旭微微点头:“比我预想的更成熟。”
“我学得很快。”她低头吃面,语气平静,但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沉默了几秒。
“成旭。”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有一天,回声实验室真的成为你设想的那种平台——不只是为我,是为很多艺术家——你会继续留在这里吗?还是去做更大的事?”
姜成旭放下筷子。
“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朴智雅说,“是想知道你的地图上,这里的位置有多大。”
这个问题很私人。不是经纪人问艺人,不是合作伙伴问创始人,是朴智雅问姜成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泡面开始变凉,久到窗外的风声更加清晰。
“我的地图上,”他终于说,“回声实验室不是其中一个位置。它是中心。其他所有事,都是围绕这个中心展开的。”
朴智雅看着他。茶室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姜成旭说,“因为这里有值得我投入全部精力的事业。因为……”他停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这里有我想留在身边的人。”
这句话在冬夜中停留了很久。
朴智雅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句话,像听一个珍贵的、容易被惊散的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首尔站夜班列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温柔。
“面凉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嗯。”
“我帮你热一下。”
她端起他的碗,走向小厨房。姜成旭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止。
微波炉嗡嗡运转的六十秒里,茶室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她把热好的面放回他面前时,他们的手指在碗边短暂地触碰。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吃吧。”她说,“明天还要继续。”
他点头。
窗外的首尔夜色沉沉,但茶室的灯光很暖。
二月第一天,首尔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朴智雅站在回声实验室的庭院里,看雪花倾泻。这场雪来得毫无预兆,气象预报完全没有预警,只是一个清晨醒来,世界已经白了。
她穿着姜成旭去年圣诞送她的围巾,站在廊下,听雪落的声音。
那是极高频的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低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到一封陌生地址发来的邮件。
标题是:「给听雪的人」
她点开。
「智雅xi: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你在冬天的某个清晨,听到了雪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
三十年前,在首尔一个下雪的早晨,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能捕捉到某种频率。不是音乐,不是语言,是存在本身的声音。那时我以为这是天赋,是使命,是可以分享给全世界的发现。
后来我知道,有些频率不是用来分享的。它们属于私人,属于寂静,属于那些愿意聆听的人。
你选择把门关上,只留缝隙。这是比我更智慧的选择。
光会从缝隙中进来。光已经进来了。
不需要更多。
一个曾经的探索者」
朴智雅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前。
雪还在下,密集如群星坠落。
她没有回信。因为她知道,这封信不需要回复。
它只需要被听见。
她抬起头,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在这个下雪的清晨,在这个装满首尔声音的庭院里,她与三十年前那个孤独的探索者,共享着同一个频率。
不是门后的声音。
是雪落的声音。
时间的声音。
她自己的声音。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