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九月二十一日的清晨(2/2)
她把这些观察分享给技术团队,他们相应调整了均衡设置。Mark感叹:“你简直就是个人形声学分析仪。”
下午的彩排很顺利。朴智雅尝试了新的即兴结构,从国乐院大笒演奏家安尚久老师的一段录音开始,然后引入柏林地铁的节奏片段,再用自己的声音回应。过程中,她让Mark实时调整效果参数,创造出了昨晚没有的声音纹理。
“这个版本更有对话感。”尹世宪在彩排后评价,“像三个朋友在聊天——传统的安老师,现代的柏林,还有你作为翻译和桥梁。”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朴智雅说,“声音的对话不需要语言翻译。”
下午四点,德国电视台的采访团队到达。采访在一个相对安静的附属空间进行,主持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叫Sophie,德语口音的英语清晰而温和。
“首先祝贺昨晚演出的巨大成功。”Sophie开场,“作为第一个在柏林艺术节主单元演出的韩国偶像出身的艺术家,你感觉如何?”
“感觉很荣幸,但也很有责任感。”朴智雅回答得很慎重,“我不是代表自己,是代表很多韩国艺术家,代表我的队友,代表所有在探索声音可能性的人。”
“你的作品被称为‘跨文化桥梁’。你认为文化差异能被真正跨越吗?”
“我不认为应该‘跨越’差异。”朴智雅纠正,“差异是美丽的,是丰富的。桥梁不是消除差异,是在差异之间建立连接,让我们可以看到彼此的美丽,而不是害怕陌生。”
Sophie点头,显然欣赏这个回答:“你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是...晶体在振动。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训练的结果?”
这个问题很私人,但朴智雅决定诚实:“是后天形成的,但不是训练的结果。我曾经有过严重的声带损伤,恢复后,声带结构发生了变化,产生了这种特质。起初我认为这是缺陷,后来明白这是礼物——它让我的声音独一无二。”
“所以伤痛变成了艺术?”
“伤痛本身不是艺术,但面对伤痛的勇气,和对不完美的接纳,这些可以成为艺术。”朴智雅说,“我相信每个人都带着某种‘不完美’,而艺术让我们看到那些不完美中的美。”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问题从艺术到个人,从韩国到世界。朴智雅尽量保持真诚,不回避困难问题,也不刻意美化现实。
最后,Sophie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如果你能对二十岁的自己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朴智雅沉思片刻:“我会说:‘相信你的声音,即使它现在还不被理解。因为它不只是你的,它属于所有需要被听见的人。’”
采访结束后,Sophie私下对姜成旭说:“她很特别。不是那种包装出来的特别,是真实的、深沉的特别。这在年轻艺术家中很少见。”
晚上七点,加演场开始。
观众比昨晚更多,入口处排起了长队。K说很多人是看了昨晚观众的分享后慕名而来,其中有不少声音艺术的专业人士。
演出开始前,朴智雅在后台做了简单的冥想。她戴上音叉项链,感受那个标准音的微小振动。然后,她走上舞台。
今晚的演出确实与昨晚不同。从第一个声音开始,她就进入了更深层的即兴状态。她不是“表演”,而是“参与”——参与一个正在进行的声音事件,与空间对话,与预先录制的声音对话,与观众的能量对话。
当安尚久老师的大笒录音响起时,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那种悠远的音色中。然后,她没有像彩排时那样立刻回应,而是等待——等待空间吸收那个声音,等待观众接收那个声音,等待自己的内在升起自然的回应。
那个回应来得比预期慢,但更自然。她发出的声音不是旋律,不是吟唱,是一种介于叹息和嗡鸣之间的存在。当这个声音与柏林地铁的节奏片段叠加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东方的线性与西方的节奏,在空间中交织、碰撞、最终找到一个共同的脉动。
演出进行到第三十分钟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观众席中有人开始轻声哼唱。不是干扰,是自然的参与,像被声音感染后的本能回应。一个人,两个人,渐渐地,几十个人的哼唱汇成一片低低的背景音,与朴智雅的声音、与空间的声音、与所有预先录制的声音融为一体。
朴智雅没有停止,没有惊讶,她接纳了这个意外的礼物。她调整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引导,是呼应,像领唱者与合唱团的对话。
那一刻,发电厂不再是一个表演场所,而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箱,容纳了几百个人的声音,连接了几百个人的存在。
演出结束时,掌声不如昨晚那么激烈,但更深沉,更长久。很多人没有立即离开,他们站在原地,闭着眼睛,仿佛还在那个声音世界中流连。
回到后台,朴智雅发现自己脸上有泪。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情感——连接实现时的震撼。
Mark冲进来,眼睛发亮:“你听到了吗?观众的声音!那是即兴中的即兴!太美了!”
“那是作品的一部分,”朴智雅轻声说,“比任何预设都美的部分。”
那天深夜,在公寓里,朴智雅再次打开了那张明信片。她仔细看那行字,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字迹的墨水是深蓝色的,但在“桥梁”两个字上,墨水有轻微的晕染,像是写字时手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颤抖?是激动?是疾病?还是年迈?
她不知道。但那份手写的鼓励,在这个成功却孤独的夜晚,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慰。
手机震动,是金宥真发来的消息:
「看了柏林观众的分享视频,听到观众和你一起哼唱那段,我们都哭了。智雅啊,你做到了——不只是艺术上的成功,是人类连接上的成功。我们为你骄傲,永远。」
朴智雅回复:「谢谢你们,我的基石,我的回音,我的家。」
然后,她打开声音日记,录下今天的记录:
「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柏林第二夜。观众加入了,声音真正成为了集体的创造。收到一张神秘明信片,也许是李瑟琪,也许不是。但重要的是:有人在听,有人在回应,桥梁在发挥作用。明天还有一场,然后回家。首尔在等我,新的创作在等我,但此刻,在这个柏林公寓里,我只想记住今晚那个时刻——当观众的声音自然升起,与我的声音汇合时,那不是一个表演的成功,是一个证明:我们渴望连接,而声音可以做到。晚安,柏林。晚安,所有在听的人。」
她关掉录音,走到窗边。柏林夜晚的街道安静而湿润,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手中的音叉项链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桥梁建成了。
而路,确实还很长。
但她准备好了。
不是一个人。
是带着所有人的声音。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