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桥梁:柏林-首尔声音对话》(1/2)
九月初的首尔,夏天的余热与秋天的凉意交替,像一首转调中的乐曲,既不舍前一段的炽烈,又期待下一章的清澈。朴智雅走在去国乐院的路上,手里提着装满柏林声音采样硬盘的包,脚步轻快中带着某种专注的重量。
国乐院的合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桥梁:柏林-首尔声音对话》的创作需要在短短三周内从概念变成可演出的作品,而柏林艺术节的团队每天都在发来新的技术要求和场地调整信息。
“时间不够”成了团队的口头禅,但朴智雅发现,压力之下,反而催生出了意想不到的创造力。
今天的会议是决定作品中的传统乐器部分。韩屋练习室里,五位国乐大师已经就座——伽倻琴、大笒、奚琴、长鼓、还有一位板索里歌手。他们年龄从四十岁到八十岁不等,但都眼神明亮,有着长期艺术修炼沉淀出的沉静气质。
朴智雅先播放了柏林发电厂的环境录音。巨大的空间回响、金属结构的共振、远处城市的脉动——这些声音在韩屋的木结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陌生。
“这是演出场地。”她解释,“我想让韩国传统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居住’,不是作为异乡客,而是作为对话者。”
伽倻琴大师,那位八十岁的李贞淑老师,闭目聆听后缓缓开口:“这个空间很大,很空。我们的乐器声音细腻,如何不被吞噬?”
“这正是我们需要探索的。”朴智雅调出她做的一个声音模拟,“我分析了空间的频率特性。这里——”她指向频谱图上的几个峰值,“是空间的‘敏感频率’。如果我们的演奏能触及这些频率,就会引发共振,让声音放大,而不是被吞没。”
奚琴演奏家,五十岁的朴敏秀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孩:“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柏林时,我用四天时间测量了空间声学。”朴智雅回答得简单,但背后的工作量让在场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板索里歌手金英子,六十岁,声音依然有力:“那么,你想让我们怎么配合?”
朴智雅调出作品的三个层次结构图:“第一层,各位独立演奏或演唱一段最能代表自己乐器特质的旋律,我会同步录制。第二层,我们尝试即兴对话——不是传统合奏的固定形式,而是真正的即兴,相互倾听,相互回应。第三层,我把各位的声音带回柏林,在演出时进行实时处理,与柏林当地的声音交织。”
这个方案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传统音乐讲究严格的师徒传承和固定形式,即兴虽然有,但都是在特定框架内。而朴智雅要求的,是完全开放的对话。
长鼓演奏家,四十岁的郑在民犹豫:“即兴到什么程度?”
“到声音自然流淌的程度。”朴智雅说,“忘掉乐谱,忘掉‘应该怎样’,只听前一个声音,然后用你的声音回应。就像山里的回声——不是重复,是回应。”
她播放了一段在柏林与Elena做的实验:Elena用合成器发出一个长音,她用自己的声音回应,然后Elena再回应她,如此循环了十分钟。过程中没有计划,只有持续的倾听和回应。
“这不是音乐,”大笒演奏家,七十岁的安尚久听完后说,“这是...呼吸。声音的呼吸。”
“是的。”朴智雅眼睛发亮,“我想做的不是作品,是声音的生命过程。传统音乐不也是从呼吸开始的吗?从人的呼吸,到乐器的呼吸,到音乐的呼吸。”
这番话打动了老艺术家们。李贞淑老师第一个点头:“好,我们试试。但孩子,你要知道,真正的即兴需要完全的信任。我们必须先建立这种信任。”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朴智雅和五位大师没有排练任何具体段落,而是做了一系列建立信任的练习。
第一天,只是静坐和呼吸。六个人围坐,闭眼,同步呼吸。起初大家呼吸节奏各异,但渐渐地,在无声的默契中,呼吸开始同步——不是强迫,是自然的趋同。
第二天,朴智雅让每个人轮流发出一个声音,任何声音,其他人只是聆听,不评价,不回应。李贞淑老师弹了一个简单的伽倻琴音,金英子老师唱了一个长音,郑在民敲了一下鼓边,安尚久老师吹了一个微弱的气音,朴敏秀老师拉了一个滑音。
朴智雅自己,只是呼吸。
第三天,开始回应。朴智雅先发出一个声音——不是歌唱,是喉咙深处那种带着晶体质感的嗡鸣。李贞淑老师聆听后,用伽倻琴回应了一个清澈的音。接着金英子老师用板索里的一个音节回应伽倻琴。如此循环。
没有计划,没有方向,只有持续的声音交换。奇妙的是,一个小时下来,这些看似随意的声音逐渐形成了一种内在的逻辑,像河流找到了河道。
“这就是对话。”练习结束后,安尚久老师感慨,“我们不是在演奏音乐,是在让音乐通过我们发生。”
信任建立后,真正的创作开始了。朴智雅把柏林的声音采样分发给各位大师,让他们各自聆听,然后用传统乐器回应这些陌生的声音。
郑在民选择了一段柏林地铁的节奏,用长鼓创造出既呼应又对比的节奏型。朴敏秀被一段教堂钟声吸引,用奚琴模拟出钟声的泛音结构。安尚久老师则对一段街头艺人的萨克斯风产生了兴趣,用大笒进行了一场跨越文化的“对歌”。
最让朴智雅感动的是李贞淑老师和金英子老师的合作。她们选择了一段柏林老妇人在公园长椅上自言自语的录音——德语呢喃,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其中的孤独和回忆。李贞淑老师用伽倻琴弹奏出如水的旋律,金英子老师则用板索里的唱腔,但不是歌词,而是纯粹的声音,像在安慰,在陪伴。
“音乐不需要翻译。”录制这段时,金英子老师说,“情感是通用的语言。”
经过一周密集的创作,他们积累了五个多小时的声音素材。朴智雅需要把这些素材剪辑、整合、设计成四十五分钟的演出。
这期间,其他工作也在同步进行。Ethereal要准备新专辑的初步概念,公司有无法推掉的商业活动,柏林那边每天都有新的邮件需要回复。
朴智雅学会了在碎片时间里工作。在去拍摄的车上,她用笔记本电脑剪辑音频;在化妆间等待时,她回复柏林的技术问题;深夜回到宿舍,她继续与国乐院的大师们沟通。
身体的疲惫是显而易见的——她的黑眼圈用遮瑕膏都难以完全掩盖,声音因为过度使用而时常沙哑。但精神上,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充沛,像一条汇入了多条支流的河,虽然奔忙,但水量丰沛。
九月第二周的一个深夜,姜成旭来工作室找她时,发现她趴在调音台上睡着了,耳朵上还戴着耳机。他轻轻取下耳机,听到里面是李贞淑老师的伽倻琴与柏林钟声的对话,宁静而深邃。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积压的邮件。凌晨三点,朴智雅自己醒了,看到姜成旭还在工作。
“你怎么还在?”
“陪你。”姜成旭头也不抬,“而且柏林那边有时差,现在正好是他们的工作时间。”
朴智雅走到小厨房,泡了两杯参茶。递给他一杯时,她注意到他眼下的疲惫不比自己少。
“你也很辛苦。”
“这是我喜欢的工作。”姜成旭接过茶杯,“看着一个想法从种子长成大树,这种满足感超过任何疲惫。”
两人默默喝茶,工作室里只有设备低低的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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