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六天(1/2)
第六天,李明宇是在低烧和伤口持续不断的抽痛中醒来的。
天光晦暗,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窝棚里空气污浊,混杂着昨夜的肉腥、汗臭和潮湿植物发酵的酸腐气。他试图坐起,手臂和胸前的伤口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僵硬发麻。额角滚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昨天那场短暂的饱腹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身体透支和伤口发炎的反噬。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水壶,里面只剩下小半口浑浊的温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吞咽的动作牵扯到胸前伤口,引得他一阵闷咳。
窝棚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低的话语声。是车仁俊在分配任务。
“……水源那边得再去看看,昨天过滤用的沙子该换了……”
“陷阱……西边那几个,得去检查……”
“还有明宇说的那个沙坡,得有人再去挖挖看……”
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好歹有了点章法。
李明宇扶着窝棚壁,慢慢挪了出去。清晨的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寒颤,低烧让眼前的景物有些晃动。
营地比昨天整洁了一点。火堆燃着,蒸馏装置在缓慢工作,一滴,又一滴,汇集在下方的小容器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车仁俊、金振宇和另外两个男艺人正准备出发,手里拿着工具和水壶。金珉锡正在整理窝棚门口的杂物,看到李明宇出来,动作顿了一下。
“哥,你醒了?”金珉锡走过来,目光扫过他苍白汗湿的脸和手臂上渗出血迹的包扎,“你脸色很差,烧还没退?”
“没事。”李明宇声音沙哑。他看了看准备出发的车仁俊等人,“我跟你们去沙坡那边。”
车仁俊回头,皱着眉打量他:“你这样能行?别走半路晕过去,更麻烦。”
“我认得路。”李明宇简短地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硬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倒下。但他更清楚,窝棚里并不比外面安全,潮湿和憋闷只会让伤口恶化更快。而且,他需要确认那片沙坡是否还有更多根茎,也需要……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金珉锡连忙说:“仁俊哥,让明宇哥去吧,我照顾他。我可以扶着他走慢点。”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关切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有些闪烁不定。
车仁俊沉吟了一下,看着李明宇坚持的眼神,最终点头:“行吧,你跟珉锡一组,慢点走,注意安全。我们分头行动,中午前回营地汇合。”
队伍分成两拨。车仁俊带着两人去检查和重新布置陷阱,顺便取水。李明宇和金珉锡,加上一个体力稍好的女艺人,前往西边的沙坡。
行走在林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低烧让李明宇头晕目眩,伤口的疼痛随着步伐的起伏阵阵加剧。金珉锡很“尽责”地搀扶着他,但手臂的接触恰好压在伤处附近,每一次用力都带来新的刺痛。李明宇没说什么,只是尽量调整呼吸,把重心放在自己的腿上。
林间的路比昨天更加泥泞难行,暴雨冲刷过的痕迹随处可见。金珉锡一路上话不多,偶尔提醒脚下湿滑,或是询问是否要休息。他的态度无可挑剔,但那种过于刻意的周到,反而让李明宇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
终于到了那片沙坡。和昨天相比,这里显得更加凌乱,显然不止他们来过。一些挖掘的痕迹很新,泥土被翻得到处都是。附近几丛块茎植物已经被挖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发育不良的残根。
“好像……被人挖过了?”同行的女艺人失望地说。
李明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挖掘的方式很粗暴,连带着旁边的植被也被破坏了不少。不像是动物,更像是……人。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金珉锡也蹲在旁边,用手指捻了捻翻出的湿泥:“会是别的组吗?听说岛另一边也有个营地。”
李明宇没回答。他忍着晕眩和疼痛,沿着被破坏的痕迹,向沙坡边缘更茂密的灌木丛走去。那里土质更硬,植物根系盘结。
金珉锡跟了上来:“哥,小心点,你伤还没好。”
拨开一片带刺的藤蔓,李明宇的目光停住了。在一丛蕨类植物的根部,泥土有极细微的松动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粒新鲜的、深褐色的、颗粒状的粪便。他捡起一粒,捏碎,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食动物特有的骚膻气。
不是鸟粪,也不是小型啮齿类的。这粪便颗粒较大,形态……他心中一动。昨天搏斗时,那只大鸟的消化物似乎残留过类似的气味?
他立刻环顾四周。在几米外一处被压倒的草丛旁,他发现了一个清晰的、三趾的爪印,印痕深陷,趾端尖锐。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
是那种大鸟的同类?还是其他大型地禽?
“有什么发现吗?”金珉锡凑过来,也看到了爪印,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昨天那种鸟?”
“可能是。”李明宇低声道。他顺着拖拽的痕迹小心前行了几步,痕迹消失在更深的灌木丛后。他不敢再贸然深入。体力不允许,风险也太高。
但这是个重要的线索。这种鸟类可能有相对固定的活动区域或巢穴。
他退回沙坡,对金珉锡和女艺人说:“这里挖过了,剩的不多。捡能用的挖一点,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金珉锡听出了某种不同。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
回程的路上,李明宇沉默不语,大脑却在低烧的灼热中艰难运转。沙坡被捷足先登,可能是其他生存者,这意味着竞争。而那种大鸟的出现,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如果能找到它们的巢穴或经常活动的区域。
但这些,都需要体力,需要时间,需要……健康的身体。而他现在,连走路都困难。
回到营地,已是中午。车仁俊他们也回来了,收获寥寥。陷阱一无所获,只带回了过滤用的新沙子和少量补充的柴火。看到李明宇他们只带回几个瘦小的块茎,车仁俊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食物再次告急。昨天那只鸟和少数根茎带来的缓冲,在六个人的消耗下,已经见底。
午后,低烧持续不退,伤口疼痛加剧,出现了红肿发热的迹象。李明宇知道,感染已经开始了。在这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极差的荒岛,伤口感染足以致命。
他必须处理伤口。
他拿出仅剩的一点点净水(来自蒸馏器),又向车仁俊要了一小撮盐(来自补给包)。然后,他解开了手臂上被血和泥浆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边缘红肿外翻,渗出黄色的组织液,散发着不祥的气味。胸前的抓伤情况稍好,但也已经发炎。
金珉锡一直待在附近,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哥,这……这得清洗!不然会烂掉的!”
李明宇没理会他,用干净的布蘸着稀释的盐水,开始清洗伤口。盐水接触创面的瞬间,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稳定而用力地擦拭掉脓液和污物,直到伤口露出鲜红的、渗血的基底。
清洗完毕,他找出那块蜂蜡,用刀刮下薄薄一层,在火边小心加热融化,然后,咬紧牙关,将温热的、半凝固的蜂蜡滴在清洗过的伤口表面!
“滋……”
轻微的声响。蜂蜡覆盖了创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密封保护层,隔绝污物,也带来一阵灼热的痛楚。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原始也最可能有效的抗感染和促愈合方法,风险在于密封可能加重内部感染,但现在别无选择。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窝棚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服。
整个过程,营地里的其他人都默默看着。有人不忍地别过头,有人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担忧。车仁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过来半块巧克力——他省下来的。
金珉锡站在几步外,看着李明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低垂的、被汗湿的头发遮挡的侧脸,看着那简陋到极点的“治疗”。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傍晚时分,天气再次恶化。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躁,卷起沙尘和枯叶,狠狠抽打在窝棚上。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乌云像沸腾的墨汁,翻滚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岛屿压来。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铅块。
“又要来?!”李秀彬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次……好像更厉害。”金振宇仰头看着迅速变黑的天空,声音发颤。
车仁俊脸色铁青,指挥着大家加固窝棚,收拾怕潮的物品,确保火种。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上一次的暴雨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勇气,而这一次,乌云来势之凶,远超上次。
李明宇靠着窝棚壁,感受着伤口在蜂蜡覆盖下的抽痛和低烧带来的阵阵寒意。他看着天边那堵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云墙,听着风中海浪逐渐高昂、如同猛兽咆哮般的怒吼。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雨。云墙推进的速度,云顶那诡异的、不断翻滚的乳状结构,还有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带着咸腥和毁灭气息的压迫感……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望向大海的方向。海浪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种浑浊的、近乎墨绿的色泽,一排排如同山峦般隆起,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向岸边压来。风里开始夹杂着冰冷的、咸涩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台风……”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湮灭在骤然拔高的风啸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