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2/2)
下午,他按照行程表,去了那个商业站台。某个家电品牌的新品发布。他和其他几个不太红的艺人一起,站在舞台侧后方,当背景板。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产品,cue着代言人互动,镜头偶尔扫过他们,也是一闪即逝。台下粉丝的应援声稀稀拉拉,大多举着别人的灯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活动结束,经纪人过来低声说:“车在那边,快走,赶下一个。”
下一个是杂志拍摄。一个三线时尚刊物,拍一组“秋季休闲风”主题。摄影棚里闹哄哄,化妆师、造型师围着几个主角忙得团团转目。轮到李明宇时,造型师随手扔给他一件尺寸不太合身的格子衬衫和一条普通牛仔裤,化妆师匆匆扑了点粉,嘟囔着“皮肤状态怎么这么差”。拍摄时,摄影师语气敷衍:“对,看这边,笑一下……好,下一个。”
他像个提线木偶,按要求摆出姿势,脸上挂着标准而略显僵硬的笑容。镁光灯闪烁,他却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撞进来——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聚光灯炙热,汗水浸透演出服,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和最后,那冰冷刺骨的唾弃与孤独。
“喂,李明宇!发什么呆?表情!注意表情!”摄影师不满地喊道。
他回过神,道歉,重新调整。内心却一片麻木。
终于熬到拍摄结束,已是晚上八点多。经纪人看了看表:“今天没别的了。你自己回宿舍吧,记得明天早上九点来公司,声乐老师有空,给你过一下那首……哦,忘了,歌没了。那你看着办吧,练练基础也行。”
经纪人拍拍他的肩,语气说不上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明宇啊,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别想太多。”
李明宇点点头,独自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宿舍地址后,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流光溢彩。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从未在意任何一个人的沉浮。
回到那个狭小、拥挤的多人宿舍,只有一个舍友在,戴着耳机打游戏,瞥见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明宇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帘子,形成一个密闭的、昏暗的小空间。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社交账号下,恶评仍在增长。粉丝俱乐部的留言板,充斥着失望的质问和少数忠实粉丝苍白无力的辩解。公司的官方账号,最新动态是关于朴志贤单曲的预热宣传,评论里一片期待和欢呼。
他平静地浏览着,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中,他睁着眼。前世种种,走马灯般掠过。痛苦的,挣扎的,不甘的,最终归于死寂的。然后,是醒来后,这几个月刻意选择的“摆烂”——不争不抢,不辩不解,按时打卡,到点下班,对所有打压和掠夺报以沉默的顺从。
效果似乎不错。公司放松了警惕,不再把他当成需要重点防范和打压的“不稳定因素”;朴志贤和他的团队,大概在享受胜利果实的同时,也把他当成了再无威胁的落魄对手;媒体和黑粉,在短暂的狂欢后,似乎也对这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前顶流”失去了持续攻击的兴趣,毕竟,踩一只不再动弹的落水狗,远没有围观一场激烈的厮杀来得有趣。
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湖的石子,在激起几圈涟漪后,迅速沉入无人关注的黑暗水底。
这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在无人瞩目的阴影里,他才能安静地、缓慢地,去做一些事情。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虚虚地握了握。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些触感——不是握麦克风的感觉,而是更粗糙、更坚实的触感。绳索摩擦皮肤,木头粗糙的纹理,金属工具的冰凉。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月“空白”的时间里,他去了哪里。
不是在练习室对着镜子重复舞蹈动作,不是在录音棚里打磨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歌曲。
他去了郊区的废弃工厂,用微不足道的积蓄和二手市场淘来的工具,练习攀爬、简单的绳索固定。他去了远离首尔的山区,在护林员的默许下(谎称是户外运动爱好者),识别可食用的植物,设置最简单的套索陷阱,尝试用有限的材料生火、取水。他看了大量的野外生存纪录片、专业书籍,甚至一些冷门的工程力学和简易建筑原理。手指被磨破,皮肤被晒伤,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摔倒又爬起。
那些前世将他逼入绝境的网络暴力、背叛孤立,在荒野的寂静和生存的具体挑战面前,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是真实的,但心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甚至是一种笨拙的、缓慢滋长的力量感。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比起真正的荒野求生专家,他这点自学摸索的东西,幼稚得可笑。
但他需要的,或许并不是成为专家。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不同”。一个在所有人都按照娱乐圈既定剧本表演时,能让他稍微脱离轨道的“不同”。
而那个机会,似乎快要来了。
他想起经纪人白天随口提过的那个户外综艺飞行嘉宾。不是这个。那个太普通。他隐约记得,前世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一档筹备中的、号称“史上最真实”的艺人荒岛生存综艺,因为设定过于严酷,一开始并不被看好,很多当红艺人婉拒。最后制作方不得不降低门槛,找了些过气的、半红的,甚至是像他这样黑料缠身急需曝光的人来凑数。结果节目播出后,因极度真实的艰苦环境和艺人之间strippeddown后暴露的本性,意外爆火,成了现象级综艺,让几个参演者翻红。
当时,已深陷泥潭的他,连得到这个机会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
李明宇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粗糙的墙壁贴着廉价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
他需要这个机会。必须得到。
不是去争,不是去抢。而是要让这个机会,“合适”地落到他头上。一个听话的、安静的、毫无威胁的,甚至看起来已经有些自暴自弃的“废物”,是不是很适合去那种注定吃苦、大概率没有多少镜头红利、还可能进一步暴露缺角的节目里,当个不起眼的垫脚石呢?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几天后,关于那档荒岛求生综艺《孤岛七日》的初步邀约和风声,果然开始在Starcraft内部流传。正如前世记忆,一开始应者寥寥。经纪人室开会时,李室长皱着眉头提了一嘴:“……制作方那边希望我们出个人,最好有点话题度,但也不用太大牌,反正条件艰苦,就当去锻炼一下。你们手里谁最近比较‘空’?”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这种节目,一听就是吃苦不讨好,还可能崩人设,谁愿意让自己手下的艺人去?
李明宇的经纪人,一个姓崔的瘦高个,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开口:“室长,李明宇……您看怎么样?他最近反正也没什么像样行程,年轻人,吃点苦也好。而且,他以前不是总被说‘花瓶’、‘没韧性’吗?说不定……是个扭转印象的机会?”最后一句说得他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李室长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着。李明宇……那个最近异常安静、近乎麻木的家伙。让他去?倒是省心。糊了,是节目效果,公司没损失;万一……虽然他觉得没这个万一,但万一有点什么意外话题,也是赚了。反正,是个弃子。
“行吧。”李室长一挥手,“就他吧。你跟制作方接洽一下,合同条件不用太计较,能上就行。通知李明宇,让他……准备准备。”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这是公司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好好表现。”
崔经纪人连忙点头:“是,室长,我明白。”
通知传到李明宇这里时,他正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一份最简单的三角饭团当晚餐。手机震动,他看完崔经纪人发来的信息,只有寥寥几句,告知了这个“机会”,以及李室长那套“最后机会”的说辞。
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秋夜的风更凉了。他撕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冷的米饭裹着一点点蛋黄酱,味道寡淡。
抬头望去,城市灯火璀璨,夜空被映照得泛着暗红,看不到星星。
最后一次机会?
他慢慢地咀嚼着,将最后一口饭团咽下。
不,这不会是最后的机会。
这只是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众人眼中的“废物”,走向那个暴雨将至的荒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