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怀疑(2/2)
这种内在语言没有任何修饰,纯粹是功能性的,像一个正在学习控制新肢体的机器人给自己编写的操作手册。它帮助他将注意力聚焦在具体的、可执行的身体动作上,而不是陷入对整体状况的绝望或怀疑。
渐渐地,这种对身体“物理性维护”的专注,开始产生一些外溢效应。为了更有效地活动某个关节,他需要用手去触摸、按压、感受其位置和状态,这重新激活了部分触觉的精细分辨能力。为了评估活动效果,他需要倾听身体的声音——关节的响动、肌肉的颤抖、呼吸的变化——这重新校准了部分本体感觉和听觉的关联。
当然,这远非“康复”。他依然虚弱、僵硬、疼痛,精神世界依旧是一片怀疑的废墟,幻觉和系统的阴影依旧高悬。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基于物理现实的“项目”:维持和改善这具躯体的最低限度功能。
这个“项目”毫无光彩,甚至有些可笑。它不涉及任何“自我实现”、“艺术表达”或“意义追寻”。它仅仅是关于如何让手指更灵活一点,如何让膝盖弯曲的角度更大一点,如何在不摔倒的情况下完成从坐到站的转换。
但对此刻的韩东哲来说,这就足够了。
这项目给了他一个方向,哪怕那方向只是“减轻当下这处关节的僵硬”。
这项目给了他一个衡量标准,哪怕那标准只是“今天手腕能多转5度”。
这项目给了他一点点微弱的成就感,哪怕那成就只是“成功靠墙站立了30秒而没有头晕”。
他不再追问“我是谁”或“这是哪里”。这些问题太大了,太空了,在身体的剧痛和僵硬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他现在问的是:“左膝还能再弯一点吗?”“右手握力好像恢复了一点点?”“这个姿势会不会压迫到刚才疼的腰部?”
这些问题具体,微小,可以尝试去回答(通过动作和感受)。
他就这样,一寸一寸地,用最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与这具残破的躯体共存,学习在这具躯体的限制下,进行一些最基本的、改善生活质量的(如果这还能称为生活)物理操作。
系统的观测,或许正在记录着样本从“全面性怀疑与认知冻结”状态,部分转向“基于身体不适驱动的、低水平物理功能维持行为”的模式。
而韩东哲,对此一无所知(或不在乎)。
他只是每天(如果还有“每天”)重复着这些微小、吃力、有时有效有时无效的“身体维护功课”。
在这片绝对孤立的黑暗中,这具正在缓慢锈蚀、却被他艰难地试图“上点油”的躯体,成了他唯一可以确认的“现实”,和唯一可以施以影响的“对象”。
寂静,依旧。
但寂静中,开始多了些极其细微的、关节活动的“咔哒”声,肌肉用力的轻哼,以及因疼痛而骤然停止的吸气声。
还有,他那套越来越熟练、却依旧简陋的、用于指导自己身体的……
无声的操作指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