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帝(2/2)
他开始分析这段虚假记忆。
分析它的细节:阳光的角度、家具的款式、咖啡的品牌(如果能看到)、对话的语气……寻找可能的漏洞或不自然之处。虽然记忆本身被设计得近乎完美,但这种“寻找漏洞”的审视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拒绝全盘接受,拒绝被情感裹挟。
他比较这段记忆与自己残存的、关于前世和穿越后混乱记忆的差异。那些真实记忆(哪怕是碎片)的质感是粗糙的、模糊的、带有个人独特烙印的。而这段虚假记忆,太“光滑”,太“典型”,太像一个标准化的“幸福家庭模板”。
他质疑系统投放这段记忆的目的。“稳态扰动测试”?是为了看他崩溃?还是为了看他如何整合(或无法整合)这矛盾的体验?是为了测试他“叙事重构”能力的极限?还是为了收集“虚假慰藉对绝望个体的影响”数据?
这种冰冷的分析,像一层薄薄的冰壳,暂时将他与那段虚假记忆带来的情感冲击隔离开来。他不再仅仅是“感受”那段记忆,而是开始“解剖”它。
同时,他也在观察自己对这段记忆的反应。观察那最初的短暂沉溺,观察随之而来的恶心与撕裂,观察绝望的升起,以及此刻这试图用理性进行防御的挣扎。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同时体验着虚假记忆和分析着这种体验的双重观察者。
这非常消耗心神,几乎让他头痛欲裂。但他坚持着。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持一点点“自主性”的方式——不被体验本身定义,而是去定义自己与这体验的关系。
他不去“相信”那段记忆是真的,也不去简单“否定”它的存在。他将其定位为“系统投放的测试变量C-7”,一种需要被处理和分析的外来信息刺激。
这个定位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艰难的、重新划定边界的行为。将“自我”的领域,从被动的体验接收者,部分地重新定义为主动的信息处理者,哪怕处理的对象是如此具有迷惑性和侵入性的虚假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层面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很漫长),那段“温馨家庭场景”的记忆碎片,开始像退潮般缓缓淡去。阳光、香气、笑声、触感……逐渐减弱、模糊,最终只留下一些褪色的、不连贯的感官印象,以及一种强烈的、被侵犯后的疲惫和空虚感。
系统的声音没有再次响起。
但韩东哲知道,它就在那里。一直在。并且刚刚向他展示了它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可以直接操弄意识内容的能力。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头痛欲裂,精神如同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拷打。
但在他那近乎枯竭的意识深处,某个地方,那层用于分析的“冰壳”并没有完全融化。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呼吸。
这一次的呼吸,沉重,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然后,他伸出手,触摸地面。
触感冰冷,粗糙,真实得近乎残酷。
“呼吸”。依旧在,尽管紊乱。
“触觉”。依旧在,尽管带来的感受是冰冷的现实。
虚假的记忆已经褪去。
但这段经历,这场与系统直接意识干预的遭遇,以及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和定位它的挣扎,都成了他意识中一个新的、无法磨灭的事件。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管理着身体症状和感官过滤的“功能性存在”了。
他刚刚被迫与一个能够篡改记忆、投放虚假体验的、更高维度的“观察者-操控者”,进行了一次正面(虽然是单方面被攻击)的交锋。
并且,他没有完全被击垮。他用一种极其笨拙、消耗巨大的方式——理性分析与自我观察——进行了一次微弱的防御。
这防御可能毫无用处,可能在下一次“变量”投放时就会失效。
但至少,这一次,他试过了。
他慢慢地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将自己裹在毯子里。
头痛渐渐平息,只剩下深彻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对自身意识主权丧失的恐惧。
系统的观测,无疑记录下了这一切——样本对“变量C-7”的复杂反应,包括初始的情感卷入、随后的排斥反应、以及最后那试图用理性进行防御和分析的迹象。
新的数据已经生成。
而韩东哲,在经历了这场来自意识内部的“偷袭”之后,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实验”的本质,有了更加黑暗和清醒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对“生存意志”或“崩溃模式”的观察。
这是对意识本身可塑性、脆弱性、以及在被绝对控制下可能产生的所有反应的……全面测绘。
而他,是这个测绘过程中,那个正在被一寸寸剖析的、活生生的坐标图。
寂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因为这寂静中,不仅包含着地底的物理空无,和自身精神的废墟。
还多了一个刚刚证明了自己拥有“直接修改现实(至少是意识现实)”能力的、沉默的、无处不在的……
上帝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