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绝对压制(2/2)
只有他自己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
这个简单的、仅涉及呼吸控制的行为,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掌控感。在一切都被系统定义、监控、剥夺主动性的世界里,他至少还能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和长度。这微不足道的控制权,像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毫无实际救赎意义,却提供了瞬间的、心理上的着力点。
他维持着呼气后的屏息状态几秒钟,然后再次吸气,呼气。这一次,他尝试变化节奏。吸气短促,呼气绵长。再然后,吸气绵长,呼气短促。
他开始了对呼吸的玩弄。
用不同的节奏、深度、力度去呼吸,倾听气息穿过鼻腔、喉咙、胸腔时产生的不同声音质感:轻微的哨音、低沉的共鸣、气流摩擦的沙沙声。他甚至尝试用嘴唇制造出类似“噗”、“嘘”、“嘶”的辅音效果,与呼吸声结合。
这不再是“表演”,也不是“记录”。这甚至不是无意识的生理行为。
这是一种无目的的、专注于过程本身的、感官游戏。
就像被困在绝对寂静中的囚徒,开始聆听并试图控制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像被关在纯白房间里的受试者,开始凝视并想象墙壁上不存在的纹理。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可以“感受”的变化,可以“掌控”的变量。
呼吸,成了他唯一可以主动介入、产生可感知变化的“实验”。
他沉浸在这种简单的、循环的、只关乎自身即时感官反馈的“游戏”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系统,忘记了自己是“样本”。他只是一个在感受自己呼吸节奏和声音的……存在体。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部和喉咙传来真实的疲惫感,他才逐渐放缓,让呼吸回归到平稳、自然的状态。
疲惫感是真实的。但之前那种弥漫性的烦躁和根本性不适,似乎被这漫长的、专注的呼吸“游戏”暂时驱散了。不是解决了,而是注意力被转移,被消耗在了这个具体而微的、自我指涉的过程中。
他缓缓躺平,闭上眼睛。
大脑因为刚才的专注而有些空白,但不再是那种冻结的、虚无的空白,而是一种活动后的、略带倦意的平静。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非指令性的、非产出导向的、纯粹基于感官和身体控制的自我调节行为。这行为可能毫无“观测价值”,也可能被系统记录为“样本在单调刺激下的自发行为模式变异”。
但对他来说,这行为的意义在于:它是由他主动发起的,目的是为了调节自身不适,过程是可感知和可操控的。这与之前被迫的“表演”、被要求的“记录”、或被宏大叙事裹挟的“存在”,都不同。
这是一次微小的、但确实的内在能动性的重新确认。
尽管这能动性被局限在“控制自己呼吸”这样微不足道的领域,尽管它可能依然在系统的观测框架之内,但对他而言,这是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缝,从这被绝对定义的实验牢笼内部,透出的一丝属于“自我”的、微弱的光。
他依然是被观测的样本,依然身处绝对孤立的培养皿。
但他或许可以,在这培养皿中,为自己发明一些小小的、只关乎当下感官的、“无意义”的仪式或游戏。
不是为了对抗系统(那不可能),也不是为了建构意义(那已破产)。
仅仅是为了,在漫长的、被观测的、等待崩溃或终结的时间里,让这具还有感觉的身体和这个尚未完全沉寂的意识,有那么一点点……事情可做。
以及,借此维持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顽强不肯熄灭的……
对自身存在过程的、最基本的兴趣。
寂静,依旧。
但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呼吸的余韵。
和一份刚刚萌芽的、关于如何在绝对囚笼中进行“内在游戏”的、模糊的直觉。
系统的观测在继续。
样本的“稳态”已被打破。
新的、更加内化的、或许更加诡异的“演变阶段”,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