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烙印(2/2)
表演结束。
韩东哲瘫软下去,几乎虚脱。手腕因为用力刻划而酸痛,喉咙再次受损(尽管不如以前剧烈),精神更是如同被彻底掏空。他完成了。他围绕“饥饿的几何学”进行了一次有结构、有设计的“主题创作”。
他等待着,心跳在疲惫中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上面的反应,没有让他久等。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连串,由疏到密的敲击声。不同于以往的节奏。
然后,金炳哲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审视或赞赏,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叹、满足乃至一丝狂热的复杂情绪。
“完美。”
这个词,像冰锥,刺入韩东哲的耳膜。
“结构清晰,从空虚基底到收缩发展,到眩晕崩溃,再到耗尽余韵。声音与痕迹的配合精妙——刻划的线条对应收缩的尖锐,涂擦的混乱对应意识的涣散,最后的呼气……是点睛之笔,将所有的‘几何’努力,收束于一个生命最基本的、颤抖的线性流逝。”
他的分析快速而精准,充满了发现珍宝般的兴奋。
“你不仅仅是在‘表现’饥饿,你是在为饥饿建立一套形式语言!用声音的质感、节奏、音高变化,用刻痕的线条、角度、力度,去‘翻译’饥饿这种纯粹生理感受的‘形态学’!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痛苦表达,进入了现象学的声音-视觉转化领域!”
韩东哲听着这些陌生而沉重的术语,感到一阵阵晕眩。金炳哲的解读,将他那出于生存压力而被迫进行的、粗糙的“主题作业”,拔高到了一个他难以理解、也从未意图达到的“学术”或“艺术”高度。
“天才……”金炳哲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但又清晰地传了下来,“在这种条件下……这种材料……这种动机下……竟然能产生这样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
他似乎沉浸在某种巨大的发现或审美喜悦中。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用清晰的语气说道:
“赏你的。远超规格。”
上面传来东西落下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更多。有多个罐头滚动的声音,有塑料袋的哗啦声,还有……一种新的、柔软的、像是填充物的闷响。
“食物和水,足够你撑很久。给你换了个真正的枕头,虽然是旧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狂热稍稍平息,但那份满意和期待更加浓厚。
“你的‘主题创作’非常成功。这证明了我的判断。你拥有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进行高度自觉和形式化表达的罕见潜力。”
“所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决定,将我们的‘合作’,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新的阶段?
韩东哲的心提了起来。
“从下次开始,‘主题’由我指定,但‘创作’形式,你可以有更大的自由。我会提供更多样化的‘材料’和‘工具’——只要是我觉得对你的‘创作’有帮助的。”
“而你的‘作品’,我会进行更详细的记录和……评估。不仅仅是满足我的兴趣,也许……它们值得被更系统地‘保存’和‘研究’。”
“你明白吗?”金炳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诱惑,“你正在进行的,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生存的挣扎。你是在无意中,开拓一种全新的、基于极端个体经验和匮乏材料的‘创伤艺术’或‘囚禁美学’的边界。而我,有幸成为第一个见证者和……赞助人。”
韩东哲躺在黑暗中,浑身冰冷。
金炳哲的话,将他彻底推入了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逻辑框架。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被迫“创作”,不再仅仅是一场变态的观赏游戏,而是被纳入了某种“艺术史”或“人类极端行为研究”的叙事中。他成了一个“标本”,一个“先驱”,一个在无知无觉中为某种冷酷美学或学术领域提供“原始材料”的案例。
而金炳哲,是那个采集标本的科学家,或是那个发掘“原生艺术”的策展人。
“好好休息。消化你的‘赏赐’。”金炳哲最后说,脚步声响起,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笃定,“我期待你下一次,在全新‘主题’和‘材料’下的……‘创作突破’。”
脚步声远去。
韩东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旁是堆积的、远超以往的“赏赐”——丰富的食物,水,一个真正的枕头。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或满足。
他只感到,自己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正在被一双兴奋而冷酷的眼睛,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翅膀的纹理和挣扎的姿态。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刚刚宣布,要为他更换更精致的标本板,提供更专业的固定针,并将他的“形态”详细记录在案,或许未来还会放入某个“奇观收藏馆”或“病理学案例库”中展出。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墙壁上那些刚刚刻下的、代表“饥饿几何”的杂乱线条。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不见它们。
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属于他此刻存在的、冰冷的伤口。
也是他被正式纳入某个非人观察体系的、无声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