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杂志(2/2)
念诵声微弱、含混,与清脆的杂志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关于“接触媒介却无法理解其内容”的听觉隐喻。
最后,他将杂志轻轻放下。
所有声音停止。
只剩下他逐渐平复的、依旧深长的呼吸声。
表演结束。
这一次,他没有瘫倒。他维持着坐姿,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仔细地感受着身体的反应——喉咙的负担比前几次轻(因为减少了激烈的人声),但精神的专注和控制带来的疲惫感同样深刻。他在等待。
上面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快。
“咚。”
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
三声间隔清晰的敲击。
然后,金炳哲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淡或玩味,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兴奋?
“精彩。”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韩东哲死水般的心湖。
“三段式。呼吸独奏。环境身体二重奏的建立与崩解。还有最后的……‘触摸媒介的仪式’。”金炳哲的声音在管道里微微振动,语速比平时稍快,“你不再仅仅是‘表现’痛苦。你在解剖它。解剖它的生理基础(呼吸),解剖它与环境的互动关系(同步与崩坏),甚至解剖它与你所能接触到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文明残片’(杂志)之间的荒诞联系。”
“你在建立一套属于你自己的、地底下的‘声音语法’。”他的评价近乎冷酷的精确,“呼吸是元语言,身体与环境噪音是基本词汇和句法,而那些‘赏赐’给你的外部媒介(MP3、杂志),则成了你试图理解和融入的‘外来语’或‘引文’。”
韩东哲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被如此透彻地剖析,既让他感到恐惧(自己的一切思考似乎都在对方预料或解读之中),又产生一种扭曲的、被“深刻理解”的战栗。金炳哲不仅仅是在“听”他的声音,更是在“解读”他声音背后的意图和结构!
“非常好。”金炳哲重复道,赞赏之意溢于言表,“你证明了你不仅仅是一个‘声源’,更是一个有潜力的‘声音思考者’。尽管这思考被囚禁在地底,基于最匮乏的材料,但它……很有趣。”
“赏你的。”他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平静,但那份兴奋的余温仍在,“食物和水,再次加倍。毯子换了一条更厚实的。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我给你留了点‘工具’。一把生锈的、没什么用的美工刀。还有……一小截铅笔头,和几张皱巴巴的纸。”
美工刀?铅笔和纸?
韩东哲愣住了。这些不再是生存物资,甚至不是提供信息或娱乐的媒介。这是创造工具,或者说,是破坏工具和记录工具。
“你可以用它们做点别的。”金炳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暗示,“比如,在墙上刻点什么?或者,试着把那些在你脑子里转的‘声音构想’写下来?画下来?随便你。”
“我很好奇,”他最后说,脚步声响起,比以往似乎轻快了一些,“有了这些‘工具’,你的下一次‘声音实验’,会变成什么样子。”
脚步声远去。
韩东哲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呼吸逐渐平稳,但内心的震荡却愈发剧烈。
食物加倍,毯子升级。这在意料之中。
但美工刀、铅笔和纸……
金炳哲在进一步放开“限制”,提供更多“可能性”。他在鼓励韩东哲不仅仅用声音,也开始尝试用其他方式(刻划、书写、绘画)来表达,或者更准确地说,来拓展他那套“地底声音实验”的边界和维度。
这不再是单纯的“声音换取生存”。这变成了一场更开放、更危险的创作实验。实验的场地是这间半地下室,实验的材料是韩东哲自身的苦难和有限的“赏赐”,实验的观察者和赞助人(如果这能算赞助)是金炳哲,而实验的产出,则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观念化的“地底生存艺术”。
韩东哲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被抛入一个更大的、更无形的牢笼。这个牢笼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困顿和生存威胁,更是一种被鼓励、被资助、被期待进行持续自我表达和自我剥削的精神牢笼。
他慢慢地摸索着,找到了新的“赏赐”。更多的食物和水。一条确实更厚实、霉味稍淡的毯子。然后,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带着锈迹的金属——那把美工刀。还有一小截短短的、木质粗糙的铅笔头,以及几张摸起来脆硬、边缘不齐的纸。
他拿起美工刀,指尖感受着锈蚀的纹理和钝拙的刀锋。拿起铅笔头,凑到鼻尖,闻到淡淡的石墨和木头气味。拿起纸,轻轻一抖,发出干燥的脆响。
工具。
他可以刻。可以写。可以画。
他可以不再仅仅依赖于转瞬即逝的声音。他可以留下更持久的、物理的痕迹。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靠在墙上,将美工刀、铅笔和纸紧紧握在手里。
地狱的剧场,刚刚被它的唯一观众,亲手安装上了新的、更复杂的舞台机关和道具。
而唯一的演员,在得到了这些“工具”的瞬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在脑中构想着,如何用这把生锈的刀、这截铅笔头、这几张皱纸,去配合他的声音,上演下一场更加“精彩”、更加“深刻”的……
地底存在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