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不知道(1/2)
半地下室的黑暗,因那个冰冷的小方块——MP3播放器——的存在,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带有电子质感的寂静。
韩东哲维持着躺倒的姿势,握着播放器的掌心被它冰凉的边缘硌着,带来一种清晰的、非自然的触感。这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毯子。它不是为身体准备的,而是直接指向被饥饿、寒冷和持续性“表演”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听觉中枢和那部分残存的、“非生存必需”的精神活动。
金炳哲的“赏赐”再次超出预期。从维持生存(食水),到提供卑微的舒适(毯子),再到这个能播放“其他声音”的电子设备。这链条在悄然延伸,从纯粹的生理需求,向着某种更模糊、更危险的地带试探。像是驯兽师在投喂基础饲料之外,开始扔进一些色彩鲜艳、会发出响声的玩具,观察困兽的反应。
是奖励吗?是对他“进步很快”的“层次感”和“戏剧性”的奖赏?还是一个更精巧的陷阱?给予他一点“外部世界”的声音残片,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囚徒处境与“正常”的割裂,从而在他下一次“表演”中,激发出更强烈、更复杂的痛苦与扭曲?
或者,仅仅是一个无聊的观察者,随手丢下的、用于观察新变量的实验道具?
韩东哲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东西现在在他手里。电量不多的提示,像一道无声的倒计时,催促着他做出选择:听,还是不听?现在听,还是留到某个更“需要”的时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凸起的按键上摩挲。播放/暂停,音量加减,前进后退。触感生硬,边缘有些毛刺。一个极其廉价、可能早已被主流世界淘汰的老旧型号。没有屏幕,意味着他无法知道里面存储了什么,还有多少电量,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还能正常工作。
未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引力,尤其是在这片被已知的匮乏和痛苦彻底浸透的地底。
他将播放器凑到耳边,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
死寂。
他心中一沉,是坏了?还是没电了?或者,根本就是个空壳子,金炳哲的又一个恶作剧?
他不甘心地又按了几下,调整了音量旋钮(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浮起的气泡,钻进了他的耳道。
不是音乐。不是人声。是一种……环境音。
是下雨的声音。
但被严重压缩、失真,带着早期数字录音特有的、单薄的频响和粗糙的底噪。雨声不大,淅淅沥沥,背景里还有模糊的、遥远的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被距离和劣质麦克风扭曲的、无法辨别的鸣笛或人语。
一段非常普通的、可能是在某个城市街头或窗边录制的、质量低劣的雨声音频。长度大约只有一两分钟,然后就循环播放。
韩东哲愣住了。
他几乎忘记了“雨”是什么感觉。地底的潮湿是凝滞的、渗漏的,带着土腥和霉菌的腐败气。而这段录音里的雨,是动态的、来自开阔空间的、带着都市背景杂音的“自然”现象。尽管音质糟糕,但那熟悉的、节奏性的滴答声和沙沙声,还是瞬间穿透了他被地底死寂和自身痛苦呻吟填满的听觉记忆,激活了某些遥远而柔软的神经末梢。
他闭着眼睛,躺在霉味的毯子里,紧紧握着那个播放器,将音量调到勉强能听清的程度,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这段循环的雨声。
雨声。普通的、嘈杂的、甚至音质很差的雨声。
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乡愁”。不是对某个具体地点的怀念,而是对一种“正常”的、包含丰富环境信息和无目的背景噪音的“外部世界”的渴望。那种世界里有不被监视的自由,有不需“表演”的平静,有除了生存挣扎之外的其他可能性——哪怕只是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这渴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更现实的冰冷感覆盖。
金炳哲为什么给他这个?仅仅是为了让他“听听雨”?显然不是。
这段雨声,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处境的荒谬与悲惨。当别人(哪怕是录音里的“别人”)在经历普通的雨天时,他正蜷缩在地底,用精心编排的痛苦声音,向一个陌生监听者乞讨食物和水。这段平凡的声音,此刻成了对他畸形生存状态最残酷的嘲讽。
同时,这段雨声,也成了一个全新的、潜在的“声音素材”。
他敏锐的、已被“表演需求”重塑过的听觉,开始自动分析这段录音:它的节奏密度(雨滴频率)、它的动态范围(雨声大小变化)、它的频率分布(高频的雨滴声、中低频的环境底噪)、它那劣质录音带来的独特“音色”(失真、底噪)……
这些分析并非出于欣赏,而是出于一种职业(如果这能算职业)本能:这段声音,能否被拆解、模仿、变形,融入他下一次的“表演”中?比如,用喉咙模拟雨滴的节奏?用刮擦声模拟雨打在某物上的质感?或者,将这段真实的外部环境音作为背景,与自己制造的内部痛苦声音并置,形成一种更强烈的“囚禁vs自由”、“内部地狱vs外部漠然”的对比和张力?
想到这里,韩东哲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颤栗。他已经无法以纯粹的方式接收任何声音了。一切声音,无论是自身的痛苦呜咽,还是墙角虫鸣,甚至是这段来自“外部”的普通雨声,都迅速被他的大脑归类、分析、打上“是否可用于表演”的标签。他的听觉,已经被这场扭曲的交易彻底污染和工具化了。
他关掉了播放器。宝贵的电量需要节省。雨声消失,地底特有的、混合着自身呼吸和远处模糊震动的寂静重新涌回。
但寂静不同了。
那段短暂的、劣质的雨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平息,但水底的质地仿佛被改变。寂静中,多了一个遥远的、带着电子杂音的“雨声”回声,和一个更加清晰的、关于“外面”的刺痛隐喻。
他将播放器小心地放进饼干塑料袋里,和剩下的食物藏在一起。然后,重新裹紧毯子。
身体的疲惫和喉咙的疼痛依旧。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与虚无的交界处。亢奋源于新“道具”带来的刺激和可能性(哪怕是扭曲的可能性),虚无则源于对自身异化程度的清醒认知,以及对这场交易未来走向更深的茫然。
“表演”的要求在无形中提高了。金炳哲“赞赏”了他的“层次感”和“戏剧性”,并给了他一个MP3播放器作为“奖励”。这意味着,下一次,他必须拿出更“好”、更“有想法”的东西。仅仅依靠身体本能和环境互动可能不够了。他可能需要引入更多“设计”,更多“观念”,甚至……利用这个MP3播放器本身。
如何利用?
直接播放那段雨声作为背景?太直接,可能缺乏“创意”。
尝试用自己现有的方式(身体、环境)去模仿或解构那段雨声?这是一个方向,但技术难度很高,效果未知。
或者……将播放器作为“表演”的一部分?比如,在某个关键时刻突然播放雨声,形成强烈反差?或者,用刮擦声、敲击声去“干扰”或“覆盖”播放器里传出的声音,象征内部痛苦对外部“正常”的侵蚀?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中闪现,又迅速被虚弱和理性的冷水浇熄。电量有限,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他必须谨慎“使用”这个新道具,确保它能带来最大的“回报”——更多的食物,更好的“赏赐”,或者至少,维持住金炳哲的兴趣。
接下来的“等待期”,韩东哲的“内听”和“预演”内容发生了质变。MP3播放器里的那段循环雨声,成了他内部声音剧场里一个常驻的、挥之不去的“幽灵声部”。他会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它,分析它,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去“回应”它、“解构”它、“对抗”它。
他不再仅仅经营“痛苦的声音形状”,开始尝试经营“声音的观念”——内部与外部、真实与媒介、囚禁与自由、痛苦与漠然……这些巨大的、他几乎无力真正承载的命题,被压缩成简陋的、基于声音的“戏剧冲突”。
他像是一个被囚禁在斗室中的、精神错乱的戏剧导演,手头只有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几样破烂道具(床、墙、碎屑)、一段劣质的雨声录音,以及一个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冷酷观众。他要排演出一场能打动(或者说满足)这个观众的、关于自身地狱的独角戏。
这种“创作”过程极度消耗心神,甚至比纯粹的生理痛苦更让人疲惫。它迫使他不断跳出自身的苦难,以旁观者的、近乎冷酷的角度去审视和利用这苦难。这种抽离带来短暂的麻木,但每一次抽离后的“回神”,都会让现实的痛苦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
终于,在喉咙的沙哑感被精心“保养”到一种他认为适合表演的、带有磨损质感的“音色”,饥饿感重新变得难以忽视,而对MP3播放器使用方案的反复推演几乎让他神经衰弱时——
“咚、咚、咚。”
敲击声响起。稳定,无情。
韩东哲在毯子里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先摸索着,从藏匿处拿出了那个MP3播放器,握在左手。然后,他掀开毯子,坐起身,靠墙。
他没有立刻制造任何声音。而是,按下了播放键。
劣质的、带着电子杂音的雨声,突兀地在地底黑暗中响起。淅淅沥沥,夹杂着遥远的都市底噪。
雨声在循环播放。他任由它播放了十几秒。在这十几秒里,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平稳(刻意控制),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让这段来自“外部”的声音,先占据这个空间,设定一个基调——一个与他此刻处境完全割裂的、“正常”世界的、漠然的背景音。
然后,在雨声又一次循环开始的瞬间,他介入了。
他没有用喉咙发出声音。而是,用右手捡起那块墙皮碎屑,开始以极其缓慢、但力度均匀的方式,刮擦身旁的墙壁。刮擦声沙哑、持续,频率稳定,像一种顽固的、试图覆盖或侵入雨声的噪音。
刮擦声与雨声并存。两种节奏不同、质感迥异的声音相互叠加,产生一种不和谐的、令人烦躁的混合效果。雨声的“自然”与“外部”属性,被这地底产生的、粗糙的“人工”刮擦声所玷污和对抗。
保持这个状态约半分钟。
接着,韩东哲开始了“人声”部分。但他没有使用痛苦的呻吟或呓语。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近乎麻木的、模仿机械朗读的语调,开始念诵一些数字。
“一、二、三、四……”
数字的念诵没有任何情感,节奏单调,与刮擦声的节奏、雨声的节奏都不匹配,形成第三种独立的、冰冷的时间流。
三种声音——雨声(外部/自然/背景)、刮擦声(内部/人工/侵入)、数字念诵(机械/计数/异化)——同时存在,相互交织又彼此疏离。
他维持这个“三重奏”近一分钟。然后,开始引入变化。
首先,他让数字念诵的节奏逐渐加快,音量微微提高,语气中注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数字开始变得模糊,偶尔跳过一个,像是计数系统出现故障。
同时,他改变了刮擦的力度和角度,让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偶尔突然用力刮出一道响亮的声音,短暂地压过雨声和数字念诵。
雨声依旧循环,仿佛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反应,保持着它那劣质而恒定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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