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倒计时(1/2)
宿舍的四面墙,此刻像四面不断向内挤压的镜子,映出同一个苍白、焦灼、眼窝深陷的身影。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蜂蜜水甜腻、汗水和电子设备微焦的气味,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墙皮。韩东哲感觉自己也成了这凝固空气的一部分,沉重,粘滞,动弹不得。
倒计时像悬在头顶、不断滴落冰冷水珠的钟乳石,“14天”、“13天”……每少一天,喉咙深处那根名为“极限”的弦就绷紧一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Typg...”的工程文件像一座用蛛丝和薄冰搭建的宫殿,看似有了形状,却经不起丝毫触碰。
旋律的打磨进入了微操地狱。一个半音的调整,可能让整段情绪的走向从“忐忑期待”滑向“阴沉自怜”;一个节奏的细微错位,可能破坏掉苦心营造的“屏息凝神”感。他像在显微镜下雕琢米粒,反复试听,修改,再试听。嗓子无法承担高强度的试唱,他只能依靠想象和MIDI音源来模拟效果,隔靴搔痒,充满不确定性。
歌词更是难产。想要在“冷感观察”与“情感共鸣”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平衡线,如同走钢丝。写得太私人,怕流于晦涩;写得太普世,又怕失去棱角。他不断删改,笔记本上涂满了废弃的句子,像一场语言的自戕。
最致命的,还是演唱。按照姜老师的铁律,他每天只有可怜的三十分钟“安全试唱”时间,还要分成两次。这点时间,连完整顺一遍歌曲都勉强,更别说精细打磨语气和情感了。他必须像吝啬鬼使用最后几枚金币一样,精确计算每一次发声的时机和力度。大部分时间,他只能对着歌词和旋律谱,在脑海里无声地“排练”,模拟气息的流动,情绪的起伏,语气的变化。这种“脑内演奏”让他精神疲惫不堪,却收效甚微。
身体的警报从未解除。喉咙的沙哑和干涩成了常态,偶尔吞咽时仍会传来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伤处的脆弱。睡眠变得奢侈而浅薄,梦里全是走调的旋律、破碎的歌词和评审们冰冷的脸。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下乌青浓重,只有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近乎偏执的光。
S.M.的线上资源服务器成了他偶尔的透气口。里面那些基础的音源和采样,质量远不如朴志勋给的U盘里的东西,但聊胜于无。他花时间浏览,更多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缓解那种快要被自己的焦虑和压力碾碎的窒息感。他下载了一些干净的环境白噪音和极简的电子打击乐采样,思考着如何将它们更有机地融入“Typg...”的肌理,而不是生硬地贴上去。
这天下午,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歌词修改后,他烦躁地扔下笔,决定给自己五分钟“放风”时间——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屏幕碎裂的手机,不是为了系统(商城依旧锁定),而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社交网络上那些虚幻的光影。
他点开了原主几乎不用的一个社交账号。动态寥寥,最新一条还是几个月前。他百无聊赖地刷新着推荐流。五花八门的讯息滑过:当红偶像的舞台直拍,美食博主的探店vlog,搞笑短视频,社会新闻碎片……光怪陆离,喧嚣浮躁,与他此刻身处的绝望寂静形成两个极端。
就在他准备关掉时,一条不起眼的、来自某个独立音乐分享账号的推文,吸引了他的目光。推文很短,配图是一个昏暗的Livehoe舞台,一个模糊的人影抱着吉他。
文字是:“今晚‘边缘信号’乐队在‘锈蚀齿轮’的演出,主唱嗓子完全哑了,几乎是用气声和嘶吼在唱。但奇怪的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破碎感,反而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完美’演出,都更打动人。音乐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正确’,是‘真实’,哪怕真实是丑陋的、挣扎的。”
“边缘信号”乐队?“锈蚀齿轮”Livehoe?韩东哲都没听说过。但那段文字,像一颗细小的火星,溅落在他早已干涸的心湖里。
嗓子哑了……气声和嘶吼……被逼到绝境的破碎感……比“完美”更打动人……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
他猛地坐直身体,再次看向屏幕上“Typg...”的歌词和旋律。
他一直试图在S.M.的框架内,用这副破嗓子,去“表演”出一种“合格”的情感。他一直担心自己的沙哑、气短、控制不住的气息是缺陷,是“不正确”,是需要被掩盖或修复的“错误”。
但如果……这些“缺陷”,这些被逼到绝境的声音状态,本身就是“真实”的一部分呢?甚至是“Typg...”这首歌,关于“渴望联结却又处处错位”的核心情绪,最贴切的“音色”呢?
“正在输入…”时的忐忑、期待、焦虑、失落……这些情绪,本身不也是“破碎”的、“不完美”的吗?用一副光滑完美、技巧纯熟的嗓子去唱,或许反而会失去那种切肤的质感?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混合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和更深的不安。激动在于,他似乎找到了将自己最大的“劣势”,转化为独特“优势”的可能性。不安在于,这无疑是极大的冒险。S.M.要的是一首“制作精良”、“具有明确情感弧光和记忆点”的“产品”。他们会接受这种将“缺陷”作为“特色”的、近乎自毁式的表达吗?姜老师会如何看待这种背离她“科学康复”建议的、近乎“滥用”声带的行为?
他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边是S.M.冰冷的考核标准和姜老师的专业警告,另一边是那条推文带来的、关于“真实”与“完美”的颠覆性启示,以及他内心那股想要不顾一切、用最本真的声音去嘶喊的冲动。
斗争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
他最终没有做出决定。但那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已经埋进了他心里最深处。
晚上,他破例没有进行“安全试唱”。而是戴上耳机,找出手机里那段很久以前录制的、嘶哑破音的《WhoAI》片段,还有“Typg...”目前粗糙的旋律Deo。
他将两者一起播放。
破败的嘶吼,与冷静甚至有些机械的电子旋律,形成了奇异而充满张力的对比。
他听着,闭上了眼睛。
想象着自己,不是用“修复”后的、勉强达标的声音,去“演唱”《Typg...》。而是就用现在这副沙哑的、带着毛刺的、气息不稳的嗓子,去“诉说”它。把那些忐忑、期待、焦虑、失落,连同嗓子本身的疼痛和无力感,一起揉碎了,塞进每一个音符和字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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