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影子(1/2)
暑气在八月的门槛前达到了顶点。空气被阳光烤得微微扭曲,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做最后的狂欢。老楼创作室的窗玻璃摸上去都烫手,室内像个不断加温的烤箱,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韩东哲赤膊坐在椅子上,汗水顺着紧绷的脊背成股流下,在裤腰处洇开深色的湿痕。那台老电扇彻底罢工了,一动不动地杵在角落,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
喉咙的状况像这天气一样反复无常。最剧烈的刺痛期似乎过去了,但留下了顽固的干涩和异物感,说话声音嘶哑,音域严重受限,高音区一片荒芜。他不敢再尝试任何强度的演唱,每天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无声气息练习和极其轻柔的音阶哼鸣,像在布满裂纹的冰面上踮脚行走。
系统的“商城”倒计时像沙漏里缓慢流泻的沙,“27天”、“26天”……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感。积分负债的“-100”像个冰冷的墓碑,矗立在意识角落里。没有新任务,没有提示,系统仿佛进入了某种休眠或惩罚性的静默期,只有那两首遥不可及的歌名,在“作品库”里永恒地亮着,像嘲弄,也像灯塔。
公司的“最后通牒”和“四个月限期”像两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金成焕那无声的一瞥,朴志勋电话里疲惫的共情,郑次长、李制作人、赵理事审视的目光……所有这些外界的压力,都被这间闷热囚笼般的创作室隔绝在外,却又无时无刻不在透过墙壁,施加着无形的重量。
韩东哲感觉自己被卡住了。卡在身体与意志的夹缝里,卡在“内核”与“入口”的断层间,卡在过去失败的经验和未来渺茫的希望之间。
《绝境重启计划》的执行,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碰得头破血流。“冶炼情绪碎片”走到了死胡同——那些噪音采样和私密录音,再怎么排列组合,也变不成一首能通过商业审视的“歌”。“深化现有风格”更是无从谈起——没有嗓子,没有资源,连基本的“风格”都快要维持不住。
他试过按照赵理事的暗示,去寻找那个“桥梁”或“入口”。他分析当前流行的偶像歌曲,拆解它们的旋律套路、歌词主题、编曲元素。试图找出哪些是可以与他那“冷感内省”内核相结合的。但每次尝试,都感觉像在给一具冰冷的骨架强行贴上不属于它的华丽皮肉,虚假得令他作呕。
他也试过重新回到“细节叙事”和“色彩化推进”的“心法”上,想写出一段能打动人心的旋律或歌词。但每当提起笔,或者把手放在键盘上,脑海里就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太杂、太个人,无法被规整到一首“歌”应有的框架里。勉强写出来的东西,要么晦涩难懂,要么流于表面的伤感,缺乏那种“结晶”般的纯粹力量。
挫败感日复一日地累积,像这房间里的热度,沉闷地包裹着他,几乎要将他蒸干、压垮。他开始长时间地发呆,盯着屏幕上某个波形或某段文字,眼神空洞。睡眠变得支离破碎,梦里全是扭曲的声音、严厉的面孔和坠落的失重感。
这天下午,又是一场徒劳的挣扎后,他推开键盘,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汗水浸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望着天花板上那摊因为雨季渗水留下的、形似怪兽侧脸的污渍,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喉咙又痒又干,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碰倒了一个空了的润喉糖铁盒。盒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弯下腰,想去捡。目光却落在旁边地板上,一个被揉成一团、几乎被遗忘的纸团上。
是上次月度汇报前,他写下又废弃的、一段关于“信号不良”的歌词草稿。当时觉得太直白,太“小我”,就扔掉了。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那个纸团,慢慢展开。
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有些模糊:
“清晨的闹钟,第七次被按掉/地铁车厢里,呼吸着陌生人隔夜的烦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未读消息堆成山/重要的那个,却总是显示‘发送失败,请重连’……”
“他们说,要快,要有效率,要成为光/可我的Wi-Fi,在最重要的时刻,总是掉线……”
很幼稚。很学生气。把现代人的焦虑简化为“Wi-Fi掉线”的比喻,笨拙得可笑。
但……
韩东哲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那团嗡嗡作响的空白,似乎被这稚嫩的词句,戳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
“Wi-Fi掉线”……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它指向的是一种非常具体、非常普遍、也非常“当下”的挫败感和连接渴望。每个人,尤其是年轻人,大概都能瞬间理解那种感觉。
这算不算……一个可能的“入口”?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通俗的“入口”?
用这种最生活化、最具有时代感的微小挫败感,作为切入点,去承载他那些更庞大、更内省的关于“疏离”、“失联”、“寻找信号”的主题?
不是直接去写宏大的命题,而是从“Wi-Fi掉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写起,然后让情绪和思考,像藤蔓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蔓延开去?
这个想法,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摇曳,却带来了一线光明。
他立刻坐直身体,抓过旁边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犹豫着。
怎么写?用什么样的音乐形式?
如果以“Wi-Fi掉线”这种带点科技感、又很日常的意象作为核心,音乐上或许可以……用更简约、更带有电子脉冲感和不稳定感的编曲?节奏可以模拟心跳过速或信号干扰的断续感?旋律……不能太复杂,要简单,甚至有点机械感,但要能在重复中积累情绪?
歌词呢?不能停留在抱怨“掉线”。要写出“掉线”背后的东西——那种与外界失联的恐慌,那种渴望被“连接”、被“看见”的孤独,那种在虚拟与现实之间身份模糊的困惑……
他尝试着写下几个新的句子:
“搜索着,不存在的地图坐标/刷新着,永不更新的状态栏…”
“头像灰暗,对话停留在上个世纪/我在信号格的边缘,发送无人接收的求救频率…”
“数字构成的倒影,在光滑屏幕上游离/哪一个像素,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依然生涩,但似乎比之前那些纯粹的私人情绪切片,多了一点可被理解和共情的“外壳”。依然是他想表达的内核,但穿上了一件更贴近当下年轻人生活体验的、略显时髦的“外衣”。
这个方向,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尽管依旧模糊,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是一个可以着手尝试的具体方向。
他放下笔,重新打开电脑上的音频软件。没有去动那些复杂的工程,而是新建了一个最简单的文件。
他先用鼠标点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如同心跳般规律但偶尔会“漏拍”或“加速”的底鼓节奏。然后,加入一个音色单薄、略带失真的合成器Bass,只弹奏根音,营造一种空旷、不稳的低频背景。
接着,他尝试着哼唱。用嘶哑的、受限的嗓音,极其轻柔地,哼出刚刚想到的那段关于“搜索不存在坐标”的旋律动机。没有歌词,只是用“啦”或“嗯”来代替。
声音很难听,气若游丝,音准也不稳。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反复地、耐心地哼唱着,调整着旋律的走向,寻找那种在简单重复中隐含不安和渴望的感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