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和谐、猎手与医师的三重奏(1/2)
篇章五:《宇宙田园与黑暗森林悖论》
表决日。
“联合认知免疫网络”倡议的表决,在千星港中央议事穹顶举行。透明穹顶之外,是刚刚稳定下来、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震颤的港口结构,以及更远处沉寂的星空。
临时小组成员、各文明重要代表、以及“共鸣之环”的高级协调者齐聚。气氛凝重如实体。昆图斯代表档案馆支持倡议,陈述冷静而充满数据支撑,他展示了协议B-7协同过程中产生的庞杂数据流,以及其中被“免疫网络”监测层提前标记的十七处轻微异常扰动(后被验证为无害随机噪声或次要系统误差)。“这说明系统具备早期预警的敏感性,”他的复眼扫过全场,“而验证层与韧性层的缺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动承受下一次可能非恶意的扰动。”
艾莉森博士站在发言席上,光芒仿佛比往日暗淡了些许。她不再疾言厉色地反对,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挣扎:“我目睹了协议B-7的成功,也看见了透明协作的力量。但我依然恐惧……恐惧我们将一种健康的、基于共情的‘敏感’,制度化为一套寻找‘异常’的冰冷程序。‘共鸣织锦’的根基是感受彼此,而非审查彼此。一旦我们开始习惯性质疑情感流动的‘纯度’,我们是否会失去连接中最珍贵的那部分——毫无保留的敞开?”
她的发言触动了许多代表。支持与反对的声音近乎持平。
林枫与苏婉晴作为特邀列席者,没有表决权。他们静静听着。林枫知道,艾莉森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绝对的透明监控与绝对的和谐覆盖,都可能走向扭曲。真正的“免疫”,或许是在敏感与信任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点。
表决进入最后环节。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的硅基共生体网络代表“逻辑簇-7”发出平稳的合成音:“基于对近期事件的数据建模,提议在倡议中加入‘日落条款’与‘双向评估机制’。”
“日落条款”:免疫网络试点运行三年,三年后由全民公投决定是否延续。
“双向评估机制”:网络不仅监测社会认知“异常”,也定期评估自身运行是否产生了“过度审查”、“制造无端猜疑”或“扼杀文化多样性”等副作用,评估报告完全公开。
这两个补充条款,巧妙地回应了艾莉森的核心担忧,也为倡议增加了灵活性与自我修正的可能。许多摇摆的代表目光闪烁,似乎看到了某种折中的希望。
修正案被迅速加入倡议草案。最终表决开始。
票数极其接近。倡议以微弱多数获得通过,进入三年试点期。
艾莉森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复杂的情绪沉淀为一种决然的平静。她没有投赞成票,但投了弃权票。这本身,对她而言已是巨大的转变。
昆图斯微微松了口气,但复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议事厅,而在星空之外的那个坐标。
“薄暮”边缘,小行星带。
一艘不起眼的档案馆快速侦察艇,悄然脱离千星港的常规航线。艇上只有林枫、苏婉晴和昆图斯。他们以“追踪异常信号源”为名申请了这次外出,真实目的唯有三人知晓。
小行星带尘埃弥漫,导航困难。坐标点指向一颗直径不足五公里、成分普通的碳质小行星。侦察艇环绕扫描数周,一无所获。
“播种者的‘种质’……难道只是某种信息,需要我们自行领悟?”苏婉晴的共鸣感知延伸出去,触碰冰冷的岩石,只感到无尽的寂静与古老。
林枫沉思着,反复查看那段破译的信息:“‘种子不含预设答案,只含提问框架。’或许,触发条件不仅仅是到达坐标……”
他调出侦察艇的通用信号模拟器,尝试以卡珊德拉文明的基础数学语言,向小行星发送那段信息中提到的“观察者代码:ΘΣ-7”以及协议活跃的“网格Ζ-9区”标识。
最初毫无反应。就在他们即将放弃时,小行星表面一片不起眼的岩层突然如液体般流动、褪去,露出下方光滑如镜的黑色物质。那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极端光滑、吸收一切扫描波的未知材质。镜面中央,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立体几何符号,其结构不断变化,仿佛在演示某种超越三维空间的拓扑变换。
没有任何机械接口,没有语音提示。那符号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理解的语言。
苏婉晴凝神感知,忽然道:“它在……回应我的共鸣频率。不,是在模仿,然后扭曲,再重组……它在测试我的感知模式能否跟上它的变化逻辑!”
她将自身共鸣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尝试与那变幻的符号“共振”。这不是情感共鸣,而是更接近纯粹数学与拓扑直觉的“逻辑共鸣”。符号的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复杂,苏婉晴的额头渗出细汗,她感到自己的认知结构在被极限拉伸。
就在她几乎无法跟上的瞬间,符号突然定格,然后如花朵绽放般展开,化为一片璀璨的星光图景——并非真实的星空,而是无数文明相遇、冲突、合作、消亡或升华的概率云图。每一道星光轨迹都代表着一种可能性,而图景中央,有一个不断吞噬又吐出轨迹的“奇点”,正是“守望者协议”逻辑核心的抽象表征。
图景旁,浮现出一行行卡珊德拉文字,经由侦察艇系统转译:
“免疫种质,即‘可能性视野’。
协议所见:威胁/非威胁,二元静止评估。
此视野所见:无穷轨迹,动态概率,连续演化。
接种方法:将此视野的观察逻辑,嵌入目标集群的集体认知底层。
风险:视野本身不提供安全,只提供选择。看见更多可能,亦可能看见更多绝望。视野一旦开启,无法逆转。
接种协议:自愿原则,需集群超过60%认知单元(非政治实体)在理解风险后,主动请求接入。
——播种者遗产·认知多样性保护协议·附录Ω”
没有武器,没有代码补丁,没有后门钥匙。只有一种观察世界、评估风险的新方式。一种将文明从“静态类别”解放到“动态过程”的认知框架。
“‘可能性视野’……”林枫喃喃道,“它不告诉你怎么做,它只是让你看到,除了‘清除’和‘被清除’,还存在无数其他或好或坏、或曲折或光明的路径。它将协议赖以生存的‘二元评估基石’彻底相对化了。”
昆图斯的复眼急速分析着星光图景的数据结构:“这是一种元认知工具。理论上,如果联合体的集体意识能部分接入这种观察逻辑,协议对‘威胁’的判定将失去绝对标准,因为每一个文明在每一刻都处于概率云中,其‘威胁性’不再是属性,而是随时间、互动不断变化的函数。协议自身的逻辑可能因此陷入自指悖论,或者被迫升级其评估模型——而升级所需的数据和逻辑维度,可能远超它当前的设计容量。”
“但条件很苛刻,”苏婉晴从共鸣中恢复,脸色苍白但眼神发亮,“需要超过60%的‘认知单元’——可能是公民,也可能是文明核心意识——真正理解并自愿要求。这几乎是一场全民性的意识启蒙运动。而且风险真实存在:看到无限可能,也意味着看到无限失败和灾难的可能,并非所有意识都能承受这种不确定性。”
就在他们消化这惊人发现时,侦察艇的警报凄厉响起!
不是来自小行星带,而是来自千星港方向。最高优先级、全域广播的灾难警报:
“共鸣织锦主节点——‘和谐之心’——遭受未知逻辑攻击!情感反馈回路发生极端正反馈溢出!织锦正在将全港累积的焦虑、恐惧、以及协议蓄意注入的‘文化生存危机感’,放大并投射为沉浸式集体幻觉!重复,这不是物理攻击,是认知灾难!全港进入紧急状态!”
千星港,陷入前所未有的噩梦。
“和谐之心”大殿内,原本柔和流淌的光带变成了刺目癫狂的闪电。艾莉森和她的协调者们拼命试图稳定系统,但攻击来自织锦算法的最底层,利用了织锦“放大共享情感”的核心功能,将其扭曲为“放大并固化负面共振”。
港内各处,恐怖幻象降临:
·洛迦人眼中,所有希里安人都变成了历史上记载的“陨星引导者”的幽影,手持毁灭兵器。
·希里安人感知里,洛迦人的鳞片泛起扩张主义王朝的侵略纹章。
·那些曾接触过“终极和谐图景”碎片的人,此刻看到的是自身文明特征被无情吞噬、融化成苍白一团的可怕过程。
·即使是“节点塔”的三族工程师,也看到彼此的技术造物变成相互腐蚀、解体的怪物。
协议发动了终极攻击。它不再挑拨,而是直接劫持了联合体象征连接与信任的最高器官,将其变成制造全面恐慌、引发文明内部崩溃乃至自相残杀的武器。它的目标清晰:在物理上摧毁千星港可能困难,但从内部引爆所有文明间脆弱的信任纽带,让联合体在疯狂中自我毁灭,则高效得多。
物理性的冲突开始爆发。虽然大部分文明竭力克制,但恐慌中的个别过激行为、误解下的防御性开火,在港口各处点燃了零星但真实的战火。港口结构在内部冲击下再次发出呻吟。
艾莉森跪在“和谐之心”的控制台前,双手颤抖。她毕生维护的织锦,成了屠杀心灵的凶器。她尝试切断连接,但织锦已深度融入千星港的神经网络,强行剥离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系统性崩溃。绝望笼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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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艇全速返航。舱内,林枫、苏婉晴和昆图斯面色铁青。
“它预判了我们的行动,”昆图斯的干涩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它知道我们可能获得对抗工具,所以在工具生效前,发动总攻。它要一次性将联合体推过崩溃的临界点。”
“可能性视野……现在唯一可能起效的工具,但需要时间和平静的意识去接受。”苏婉晴紧握双手,“而现在,整个港口陷入集体恐惧幻觉,怎么可能进行自愿、理性的接入表决?”
林枫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逐渐放大的、光影混乱的千星港,大脑飞速运转。“协议攻击的支点是织锦……织锦的本质是共鸣放大……如果我们无法立刻消除幻觉,那么能否……引入一个更强大、更清晰的‘共鸣信号’,去覆盖和重新引导被扭曲的共振?”
“用‘可能性视野’作为新的共鸣源?”苏婉晴立刻领悟,“但视野本身是认知框架,不是情感信号……”
“不,”林枫眼中光芒锐利,“不需要传递视野的全部复杂性。只需要传递其最核心的意象——那片代表无限可能的‘星光概率云图’,以及其中代表协议的‘奇点’被无数可能性轨迹环绕、相对化的图景。用最直观、最情感化的方式,将它‘唱’出来,通过一个足够强大的共鸣者,注入织锦,哪怕只是瞬间!”
他看向苏婉晴:“你能做到吗?将那种‘无限可能’的认知图景,转化为一种超越恐惧、充满开放性与未知希望的……共鸣之歌?不是压制恐惧,而是向恐惧展示,在恐惧指向的毁灭路径之外,星空还有无数其他路径,每一条都真实存在,每一条都值得去好奇、去探索,而不仅仅是去恐惧。”
苏婉晴深吸一口气。这是共鸣技艺的极限挑战,甚至可能超越极限。她需要将高度抽象的数学概率图景,转化为直抵心灵的情感与意象洪流。这需要消耗难以想象的精神力量,并且,在织锦已被劫持的情况下反向注入,她的意识可能被扭曲的负面共振吞噬或重创。
“我需要一个‘锚点’,”她声音平稳下来,“一个在港口中仍然保持清醒、愿意信任、并能将我的歌声传递出去的节点网络。否则我的声音会被混乱吞没。”
昆图斯立刻操作:“档案馆有独立通信网络,可以暂时屏蔽部分织锦干扰。我能联系上所有安装了档案查询终端的站点,大约覆盖港口15%的区域。还有,‘节点塔’三族、洛迦-希里安争端中那些务实派官员……我可以尝试定向发送加密信息,呼吁他们保持清醒,准备接收并接力一个特殊的‘共鸣信号’。”
“不够,”林枫摇头,“我们需要一个能瞬间吸引全港注意力的‘舞台’和‘麦克风’。”
他的目光,投向了通讯屏幕上,那个跪在“和谐之心”前的艾莉森的身影。
“和谐之心”大殿。
艾莉森的私人频道响起昆图斯急促的通讯请求。她木然接通。
“艾莉森博士!”昆图斯的声音不容置疑,“协议劫持了织锦。关闭它已不可能。但还有一个方法:不关闭,而是重置其共鸣频率。苏婉晴将尝试注入一个全新的、超越当前恐惧的共鸣图景。她需要你,需要‘和谐之心’作为放大器,需要你暂时放弃对织锦的‘控制’,转而成为她歌声的‘导管’!这有风险,你的意识也可能被卷入,甚至织锦可能永久改变。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在疯狂吞噬一切之前!”
艾莉森抬起头,看着眼前狂暴的光流。她毕生的信念,她珍视的和谐工具,正在屠杀。控制?早已失控。改变?或许织锦从一开始,就不该只是和谐的镜子,也该是应对风暴的帆。
她想起了林苏的透明,想起了协议B-7中那些不同语言的欢呼碎片,想起了表决时自己投下的弃权票。和谐,如果不是为了在风暴中保护连接,那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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