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邺城纸贵与坞壁寒砧(2/2)
城中街道宽阔的底子还在,但两侧许多里坊已残破不堪,长满荒草。昔日巍峨的宫阙台阁,大多只剩断壁残垣,唯有铜雀台等少数建筑依稀可辨旧日轮廓,却也蒙尘染垢。繁华的市肆区大幅萎缩,只在城西南角还有一片相对热闹的市场,交易着粮食、布帛、盐铁、牲畜,以及……人口。
在一个用布幔围起的简陋“人市”角落,林枫和苏婉晴看到了被插着草标出售的男女老少。多是战争俘虏或破产自卖的流民,价格低廉得令人心惊——几斛粟米,或几匹粗布,便可换得一个壮劳力。卖主有胡人军吏,也有汉人豪强。买主则多是坞壁代表或急需补充奴仆的大户。交易过程麻木而迅速,如同买卖牲口。被卖者大多眼神空洞,逆来顺受,偶有孩童哭泣,立刻会招来呵斥甚至鞭打。
苏婉晴别过脸去,共鸣之力让她感受到那片区域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与尊严的彻底沦丧。人身买卖的合法化与普遍化,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印记之一。
他们逃离人市,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这里竟有几间看似书肆或文具铺子的店面,虽门庭冷落,却在这片荒凉中显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文雅。
走进一家名为“残卷阁”的铺子。店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几个旧竹架上凌乱堆放着一些卷轴、简牍,以及一种较为新颖的载体——纸。纸张粗糙泛黄,但比起笨重的简牍,已是巨大进步。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文士,正就着天光,用毛笔小心翼翼地在纸上抄写着什么。
见有客来,店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枫苏婉晴的打扮气质与寻常军汉流民不同),随即化为习惯性的淡漠:“随意看吧。多是些旧日典籍残篇,也有新抄的佛经、老庄注疏。纸贵,抄不易,价钱……不菲。”
林枫随手拿起一卷纸,上面抄的是《庄子·逍遥游》片段,字迹清瘦飘逸,但纸张边缘已有蛀痕。“如今邺城,还有多少人读这些?”
店主苦笑:“达官贵人,或有雅兴者。更多的,是寺庙供养的僧侣抄经所需,或如我这般,聊以糊口,为南边来的商贾抄些他们寻的典籍。这世道,文章不值钱,值钱的是这纸和墨,还有抄书的功夫。”他指了指墙角一小堆粗糙的纸张和几锭劣墨,“这些物料,价比粟金。若非祖上薄产,勉强维持这店面,某也早去投坞壁,或……卖字为奴了。”
他谈起邺城旧事,语气平淡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昔年铜雀春深,三台竞秀,文士云集,宴饮赋诗,何等的风流!如今……台空雀散,诗书蒙尘。胡儿牧马于宫阙,羌笛响彻街衢。某每日在此,听的是市井喧嚣,闻的是胡膻腥风,抄的是故国文章,这心中……唉。”他长叹一声,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抄写。
字迹在粗糙的纸面上延伸,仿佛在绝望的废墟上,艰难维系着一缕文化的香火。
离开书肆,天色向晚。他们寻到一处临街的酒肆(与其说是酒肆,不如说是大一点的棚子),要了一壶浊酒,两碟盐渍菜蔬。酒肆里客人寥寥,多是些神色郁悒的文人打扮者,或低声交谈,或独坐默饮。
邻桌是几个看似旧日相识的士人,均已微醺。一人击节悲歌,唱的是汉末古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唱到后来,声音哽咽。
另一人红着眼眶,举杯道:“罢了!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光复河山,都是虚妄!不如学那阮步兵,醉卧酒垆旁,管他谁家天下!”
“刘兄慎言!”第三人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如今这邺城,虽是燕主(指前燕慕容儁)治下,稍显安定,然胡汉之别,依旧森严。言语不慎,恐招祸端。”
“祸端?”那被唤作刘兄的士人惨然一笑,“家国已破,亲友凋零,此身如飘萍,尚惧何祸?只是……只是有时午夜梦回,见先父执手嘱托,望我重振家声……这心中,终是难平啊!”说罢,伏案痛哭。
其余几人默然,唯有举杯猛灌。酒是劣酒,入喉辛辣,却浇不灭胸中块垒。
林枫与苏婉晴静静听着。这些士人,是旧日文化精英的代表。在胡族武力的冲击下,他们失去了政治地位、经济基础和安全感。“学而优则仕”的道路变得凶险莫测。于是,一部分人放浪形骸,寄情药酒(五石散)、清谈玄理,试图在精神的超越中寻求慰藉与身份认同;一部分人则被迫与现实妥协,服务于胡族政权,内心充满矛盾与屈辱;还有一部分人,则如那书肆店主,在艰难中默默传承着文化火种。理想与现实的剧烈冲突,身份认同的危机,文化的保存与嬗变,是这一阶层最深的痛楚。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街角的尘土与落叶。邺城的夜晚,没有秦淮河的笙歌,没有汴京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点孤灯,和远处军营传来的刁斗声,冰冷而空洞。
第三幕:佛寺晨钟与胡风汉韵
清晨,他们被一阵悠远沉郁的钟声唤醒。钟声来自城中一处规模宏大的佛寺。相较于破败的宫阙和冷清的街市,这座佛寺显然香火旺盛,寺墙金碧虽已黯淡,却依然完整。
寺前广场上,已有不少善男信女在虔诚礼拜,其中胡汉皆有。信徒们供奉着可怜的食物或粗糙的布帛,祈求着现世的平安与来世的福报。寺内僧侣穿梭,诵经声阵阵。在这个朝不保夕、痛苦深重的时代,佛教以其“因果轮回”、“众生平等”(至少在理论上)、“解脱苦难”的教义,为无数迷茫痛苦的心灵提供了巨大的精神慰藉和寄托,迅速传播开来。
他们看到一位鲜卑贵族打扮的妇人,在侍女搀扶下,向佛像献上精美的丝绸;也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老妪,颤巍巍地献上自己仅有的半块胡饼。在佛前,世俗的贵贱胡汉,似乎暂时被抹平了。
离开佛寺,在城东一处新辟的坊区,他们看到了另一种融合的景象。这里居住着不少归附的胡族部落民和汉人杂处。房屋样式混杂,既有汉式的土木结构,也有胡族的毡帐元素。街上行人,服饰各异:汉人穿着传统的深衣或襦裙,但行动更显干脆;胡人则多穿左衽短衣、长裤皮靴,但有些人也开始头戴汉式巾帻。语言更是混杂,汉语、鲜卑语、羌语、匈奴语……交织在一起。
一处空地上,几个胡人少年正在练习骑射,箭术精湛;旁边,几个汉人少年则在用木棍比划着剑术招式,口中念着不知名的口诀。彼此之间,虽无深交,却也无明显敌意,偶尔还会因对方技艺露出惊讶或赞赏的表情。更有一处工匠铺子,一个汉人铁匠和一个胡人学徒正在合作打制马镫,一边比划,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对方语言加上手势交流。
胡风浸染,汉俗变迁。文化的边界在生存的需要和日常的接触中,开始变得模糊。饮食上,胡饼、乳酪与汉家羹饭共存;音乐上,羌笛胡笳与清商乐同奏;甚至语言词汇、姓氏习惯,都在悄然互渗。这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融合过程,伴随着血腥与隔阂,但趋势已然可见。
“文明的‘肉身’在流血,在破碎,”林枫望着眼前这纷杂却蕴含生机的景象,低声道,“但破碎的肢体,也在尝试以新的方式连接、生长。旧有的单一‘汉制’模板被打破,但也为更复杂、更具包容性的新‘华夏’肌体,提供了痛苦而必要的重塑空间。”
苏婉晴点头:“这里没有明确的‘秦制’压迫,没有‘宋制’的精细治理,也没有‘明制’的转型阵痛。有的,是旧秩序崩溃后的失血、混乱与痛苦挣扎,以及在挣扎中,凭借宗教、文化、血缘、地缘等最原始也最坚韧的纽带,重新编织社会网络、寻找身份认同、孕育新的文化因子的顽强生命力。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文明基因重组与再生的‘病候’与‘生机’。”
“远眺号”再次悄然升空,离开这片饱经沧桑的邺城大地。舷窗外,那座残破的都市渐渐缩小,唯有佛寺的晨钟余韵,和那坊间混杂的人声,似乎还在时空的缝隙中隐隐回响。
掌心的印记,彻底归于温润平静。所有关于古典中国文明不同阶段“肉身”的触摸与感悟,都已圆满。
归家的星海,在前方展开,宁静而璀璨。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家了。带着对文明健康更深、更厚、也更复杂悲悯的理解。
(时空巡游者·古代文明沉浸篇,真正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