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是个踏实的孩子(2/2)
吴升又对李明远道:“李执事初来,今日便与同僚们多熟悉熟悉。碧波郡虽不比京都繁华,却也自有气象,望你能在此地有所作为。”
“多谢大人勉励!下官定当尽心竭力!”李明远再次躬身。
吴升不再多言,对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离开,也顺便着帮手下的这些人结个账吧。
花不了几个钱。
直到吴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李明远和包厢内的众人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虽然吴升自始至终语气温和,没有任何架子,甚至堪称平易近人,但那种无形的、源于绝对实力和地位的威压,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
那是一种无需刻意彰显,便自然流露的、让人心生敬畏的气度。
“吴大人……真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啊!”一位年长的统领忍不住感慨。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中满是叹服。
李明远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中对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有了全新的认识。
温和,但绝不容轻视。
平易,却自有其威严。
这碧波郡的水,果然很深,这位吴县令,更非寻常人物,自己来之前也当然是被打好招呼的。
别把自己京都的身份当回事,到了这个地方来听吴升的即可。
99%的事情体系会自我消化,1%的事情只要是符合人情,符合道德,这就没有问题。
这世道没那么难,当然也没那么简单。
毕竟就那1%的事情,就会杀死99%的人。
……
吴升回到包厢,轻轻推开门。
“回来啦?事情处理完了?”吴母第一个看到他,关心地问道。
“嗯,处理完了。是几个同僚,在隔壁给新调来的一位执事接风,碰巧遇上,过去说了几句话。”吴升一边解释,一边很自然地走到主位空着的椅子旁。
吴母闻言,脸上露出理解又有些骄傲的神色:“你现在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同僚下属多,应酬也是难免的,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吴升笑笑,没接这话,目光转向桌边,看到了那个坐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的陌生年轻人。
他问道:“人来了?”
“来了来了。”
吴母连忙示意了一下彭新盛的方向,脸上带着笑,“小彭早就来了,跟你爹和我聊了好一会儿了,是个实诚孩子。”
吴升点点头,目光平和地落在彭新盛身上。
就在吴升目光投来的瞬间,彭新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身体站得笔直,如同面对最严厉的教习,喉咙发紧,用尽力气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前……前辈好!晚辈彭新盛,见……见过前辈!”
他紧张之下,甚至忘了用更家常的“吴大哥”或者“吴先生”之类的称呼,下意识用了武者之间对实力、地位远超自己者的尊称“前辈”。
吴升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但很快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不必多礼,坐吧。在家里,随意些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奇异力量,彭新盛感觉笼罩周身的那股无形压力似乎松了松,他依言坐下,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吴升在彭新盛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原本是吴霖的,吴霖很懂事地坐到了母亲旁边。
吴升没有去看菜单,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和小霖之间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你们彼此愿意,相处得好,我不会干涉什么。”
他看着因为这句话而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惊喜的彭新盛,继续道:“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或者让小霖告诉我。”
没有盘问家世背景,没有考察武功修为,更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去审视评判。
吴升的话简单,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平淡。
但这平淡之中,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和包容。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年轻人,无论天赋是高是低,实力是强是弱,本质上都相差不多。
都在他可以轻松理解和掌控的范畴之内。
他看重的是人本身,是心性,是品德,只要心性不坏,对妹妹好,其他的,并不重要。
这个世道,说到底,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不过匆匆数十年。
能平安喜乐,自在地过好每一天,已是难得。
吴升对妹妹的期望,也仅限于此,只要这小伙子人不错,能让她开心,便已足够。
实在而言,大家真的都不容易。
而彭新盛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被拷问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会以如此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开明的方式开场。
不追问,不刁难,只是表明了一个不干涉、并在必要时提供帮助的态度。
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涌上心头,他连忙再次站起来,这次动作稳了一些,对着吴升深深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我……我一定对霖霖好!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吴升摆摆手:“坐,坐下说。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吴母也笑着招呼:“对对,先吃饭,边吃边聊。小彭,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吴霖也悄悄拉了拉彭新盛的衣角,示意他坐下,脸上带着轻松和甜蜜的笑容。
然而,当众人开始动筷,气氛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迅速热络起来。
吴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但他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只是慢慢地吃着,眼神平静,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在想云霞州之行,想霸刀山庄,想京都方面的意图,想碧波郡后续的安排,想无尽藏的培养……
还有南疆各地的动静,尤其是漠寒县隐藏的鬼。
这鬼藏得太深。
诸多思绪,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他并非故意沉默,也并非要给彭新盛下马威。
只是到了他这个位置,很多时候,思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且他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
在家人面前,他无需刻意营造话题,更不必没话找话。
然而,正是他这种自然而然的沉默,却让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吴升不说话,吴父吴母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吴升和彭新盛夹菜。
吴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到父母和男友都一副食不言的郑重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彭新盛更是感觉如坐针毡。
他小心翼翼地夹着面前的菜,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咀嚼都变得异常缓慢和轻微。
他甚至开始怀疑,吴家是不是有什么“吃饭时不能说话”的家规?
不然为何吴升一沉默,整个包厢就安静得只剩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种安静,比直接的质问和审视,更让他感到压力和无所适从。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吴升,只见对方面色平静,眼神深邃,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家常的餐桌隔开。那是一种居于极高处、自然而然的疏离感,并非刻意,却真实存在。
彭新盛心中恍然。
并非吴升冷漠,也并非吴家人不热情。
而是当一个人的地位、实力、影响力达到某种程度时,他本身作为“人”的属性,会首先被其“身份”和“光环”所掩盖。
旁人看见他,首先看到的是“碧波郡县令”、“镇玄司巡查”这些令人敬畏的头衔,其次才是“吴升”这个人。
同样的一个人,身处不同的环境,背负不同的标签,给人的感受和带来的压力,是天差地别的。
亲情固然存在,吴升对家人的关爱也绝非虚假。
但当这关爱与那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环并存时,家人有时也难免会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会不自觉地变得小心、恭敬,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这不是亲情淡了,而是那光环太过炽烈,让人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以维系一种表面上的正常与得体。
就在彭新盛觉得这顿饭快要吃不下去的时候,吴升似乎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注意到了桌上略显凝滞的气氛,尤其是彭新盛那几乎僵硬的坐姿和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微微一顿,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和了然的笑意,主动打破了沉默:“光顾着想事情了。小彭,在学院里,主修什么功法?实战课多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这一次,主动抛出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包厢内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吴母立刻接话:“是啊,小彭,你们学院训练辛苦吧?我看你身板挺结实的。”
吴青远也道:“年轻人,多练练实战是好的。不过也要注意分寸,别伤了根基。”
吴霖也悄悄松了口气,小声补充道:“他主修的是《磐石劲》,很吃苦的。”
彭新盛如蒙大赦,连忙回答:“回前……回吴大哥,是主修《磐石劲》,辅修一门基础刀法。实战课每周都有,最近在练习小队配合……”
话题一旦打开,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
吴升不再沉默,而是适时地引导着话题,问些学院趣事,聊聊碧波郡的风物,甚至简单说了两句自己当年在武院时的事情。
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头,或者提出一个让彭新盛能放松讲述的问题。
在他的带动下,吴父吴母的话也多了起来,吴霖更是偶尔插嘴,说起学院里的一些趣闻。
彭新盛虽然依旧恭敬,但那股无形的巨大压力终于渐渐消散,回答问题时也自然流畅了许多,脸上甚至有了些笑容。
一顿饭,终于有了些家宴的温暖味道。
吴升看着渐渐放松下来的妹妹和彭新盛,还有脸上带着笑意的父母,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瞬间就让彭新盛消除所有紧张,真正像一家人那样毫无隔阂。
地位的鸿沟客观存在,人性的微妙也非一时可改。
但至少,这顿饭不会让彭新盛食不下咽,不会让妹妹感到难堪,也不会让父母觉得尴尬。
这就够了。
对于妹妹的感情,他看到了彭新盛的紧张、真诚和品性不坏。
这就足够了。
未来的路还长,需要他们自己去走。
只要两人彼此真心,安安稳稳,和和睦睦,他这做哥哥的,便已心安。
至于其他的,诸如彭新盛的未来发展,可能会遇到的困难……
若有必要,他自会在背后给予适当的支持,但绝不会过度干涉。
亲情,有时便是这般,在耀眼的光环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给予默默的关注和支持。
不炽烈,却绵长。
饭局在渐趋轻松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吴升结了账,一家人和彭新盛一起走下酒楼。
站在门口,看着妹妹和彭新盛并肩走在前面,小声说着话,吴升的目光柔和。
“是个踏实孩子。”吴青远在他身边低声道。
“嗯,心性看着不错。”吴母也点头。
吴升“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所以说他不知不觉中也有一个妹夫了。
时间过得真快。
还没怎么样,总感觉人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