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净室残念(2/2)
但……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交流的机会。他有无尽的话想对她说,有无尽的愧疚与痛楚想要倾诉,也有关于前路、关于龙魂殿、关于那“蚀海魔种”母体和叛徒“敖妄”的诸多疑问,或许……她能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或线索?
“前辈……这‘净魂之力’对她可有害处?剥离之后,此室禁制与前辈您……”吴道强压心中激荡,沉声问道。
“此力对她有益无害,乃最纯净的滋养。”敖慎回答,“至于此室禁制……失去这最后一丝力量支撑,恐将彻底消散,吾这缕残念也将随之归于寂灭。但,百年枯守,使命已近终局。能为持印人、为这位忠贞的萨满后裔尽最后之力,亦是吾之所愿。”
吴道肃然,对着水晶雕像郑重一礼:“前辈高义,晚辈铭感五内。若有一线可能,晚辈必竭尽全力,涤荡魔染,光复龙宫,告慰诸位龙族英灵!”
绮罗也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时间紧迫,吾这便开始。”敖慎的意念传来,水晶雕像眼中的湛蓝光芒骤然变得明亮,随即,雕像胸口位置,一点璀璨如星辰、却又柔和如月华的纯净蓝色光点,缓缓浮现、剥离,朝着崔三藤飘去。
与此同时,整个冰室微微震动了一下,四周冰壁上流转的微光黯淡了一分,那水蓝色光幕也波动起来,似乎变得不那么稳定。
吴道立刻收敛心神,盘膝坐到崔三藤身侧,左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右手则虚按在她心口上方。混沌道种全力运转,新生道韵流转,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一张最轻柔的网,迎接、包裹、引导着那点飘来的纯净蓝色光点——“净魂之力”。
光点触碰到崔三藤身体的刹那,仿佛水滴融入干涸的土地,瞬间没入。吴道的混沌道韵紧随其后,引导着这股精纯温和的力量,避开她体内那些混乱的伤势区域,缓缓流向她的眉心识海与心脉本源。
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崔三藤此刻的身体与神魂都脆弱到了极点,任何不当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吴道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医”字秘的精细与混沌道韵的包容调和发挥到了极致。
绮罗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吴道的引导下,“净魂之力”完全融入了崔三藤的识海与心脉。她那几乎熄灭的神魂之火,如同被注入了一捧清冽的甘泉,猛地跳跃了一下,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随时熄灭的飘摇感。眉心那枚莲印虚影,也似乎被这精纯的魂力滋养,隐约恢复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银色光泽。
她的睫毛,开始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
紧接着,她那冰冷的手指,在吴道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吴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三……藤?”
崔三藤的眼睑挣扎了数次,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眸中一片涣散与茫然,仿佛迷失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太久。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近在咫尺的、吴道那张写满了担忧、痛楚与希冀的脸上。
当她看清吴道,看清他那同样苍白憔悴、却已恢复清明的面容时,那双曾明亮如星、此刻却黯淡如蒙尘宝石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崔三藤”的光芒。那光芒中,有释然,有心痛,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呢喃:
“道……哥……你……没事……太好了……”
只这一句,吴道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夺眶而出,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我没事……我没事了……三藤,你……”他想问“你怎么样”,可看着她灰白的发、憔悴的容颜、微弱的气息,这话又如何问得出口?
崔三藤似乎想笑一下,嘴角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无法做出。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看了看周围冰室的环境,又看了看紧张守在一旁的绮罗,最后重新落回吴道脸上。
“这里……是哪里?我们……安全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喘息,仿佛用尽了力气。
“这里是龙魂殿外围一处‘净念室’,暂时安全。”吴道连忙回答,语速极快,生怕浪费她清醒的每一秒,“三藤,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崔三藤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没……什么……感觉……就是……累……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聚焦在吴道脸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不舍,“道哥……我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胡说!”吴道厉声打断她,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不会有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敖慎前辈说了,有‘生生造化泉’和‘祖灵之源’!还有这里的‘祖龙魂源’!总会有办法的!”他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听到“敖慎前辈”和“祖龙魂源”,崔三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龙族前辈……相助……”她轻轻喘息着,目光转向那尊光芒已然黯淡许多的水晶雕像,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前辈……”
雕像眼中蓝光微微一闪,敖慎苍老的意念传来,带着温和与悲悯:“萨满女娃……不必言谢。汝舍身护道,忠贞可嘉。珍惜这片刻时光吧。”
崔三藤微微颔首,重新看向吴道,眼神变得清明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道哥……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不,三藤,你别说这些,你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吴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你听我说。”崔三藤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深吸一口气(这对她来说已是极其艰难的动作),缓缓说道:“我施展‘灵祭哺命’时……感应到了一些……奇特的东西……”
“除了敖烬将军残存的龙魂执念……在这龙宫深处……还有另一股……极其庞大、古老、却又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意念场’……那感觉……不像是单纯的魔染……也不像纯粹的龙魂……”
她的话让吴道和绮罗都竖起了耳朵。敖慎的意念也凝神倾听。
“那‘意念场’……充满了悲伤、悔恨、暴怒……还有一种……被强行扭曲、违背本心的……极致痛苦……”崔三藤一边回忆,一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它似乎……被分割成了……好几部分……一部分沉沦在……无尽的怨恨与疯狂中……一部分……在拼命地……抵抗着什么……还有一部分……好像……在‘旁观’……很冷……很……算计……”
吴道心中剧震!崔三藤描述的,很可能就是那被囚禁、污染的龙王龙魂,或者……龙魂殿核心那“祖龙魂源”的状态?甚至,可能涉及到叛徒“敖妄”?
“还有……我以萨满灵觉……沟通此地自然残灵时……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祷言与……诅咒……”崔三藤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银色的微光,那是她萨满本源最后的力量在支撑,“有声音在祈求……‘定海神针’……镇压‘逆乱’……有声音在诅咒……‘背信者’……‘窃权者’……还有……非常微弱的……像是幼龙哭泣……呼唤‘父王’的声音……”
定海神针!背信者!窃权者!父王!
这些词语如同惊雷,在吴道脑中炸响!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三藤,你还能感应到那股‘意念场’的具体方位吗?或者那些声音的来源?”吴道急问。
崔三藤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被吴道握着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指向冰室那扇水蓝色光幕后的白玉走廊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斜上方某个角度。
“……那边……深处……高处……有最强的……矛盾与痛苦……还有……‘针’的……气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力地垂落下去。
定海神针基座!龙魂殿核心!叛徒所在!
信息明确了!
吴道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我知道了,三藤。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崔三藤重新睁开眼,目光温柔而眷恋地看着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道哥……小心……那个‘旁观’的……意念……它给我的感觉……最危险……”
“还有……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我的萨满传承……最后的‘引灵归源’之术……或许……能帮你……沟通‘祖灵之源’……或引爆……部分祖灵庇佑残留……但那是……同归于尽的……”
“不许说!”吴道猛地打断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凶狠的光芒,“我不许你用那种方法!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听到没有?!”
崔三藤看着他焦急而霸道的模样,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道哥……让我……睡一会儿……”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些许,但眉心莲印的光芒却再次黯淡下去,仿佛刚才的清醒已耗尽了“净魂之力”带来的所有提振。
吴道知道,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甚至比之前更加危险,因为那最后一丝“净魂之力”已经耗尽。
他轻轻将她冰凉的手放回兽皮毯中,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原本因重伤而佝偻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苍白憔悴的脸上,所有痛楚、悲伤、软弱都已被收起,只剩下一种冰封的沉静与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头,看向那尊光芒已近乎熄灭的水晶雕像,再次郑重一礼:“多谢前辈援手之恩。前辈可有未竟之志,或需晚辈传递之言?”
敖慎的意念传来,比之前更加虚弱飘渺,却带着一丝释然与托付:“吾之使命……已然完成……持印人……前方之路……凶险万分……龙宫未来……东海苍生……托付于汝了……”
“吾残念将散……最后……赠汝一言:小心……‘龙师’敖妄……其心……早已被‘渊墟’蛊惑……其所谋……远超汝等所想……定海神针……既是镇压之器……亦可能……成为……毁灭之源……”
话音渐低,最终彻底消散。
水晶雕像眼中的湛蓝光芒彻底熄灭,化作凡石。整个冰室的微光也黯淡到了极点,只有绮罗维持的微型暖阵和那水蓝色光幕(也变得不稳定)提供着有限的光源。
敖慎长老的残念,归于寂灭。
吴道默然片刻,转身,看向那扇通往白玉走廊、通往龙魂殿深处、通往定海神针基座、也通往未知凶险与最后希望的门户。
“绮罗道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走。”
绮罗看着吴道那沉静如渊、却仿佛蕴含着风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白发刺眼的崔三藤,重重点头,背起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
吴道最后看了一眼冰室中那尊失去灵光的水晶雕像,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跨过了那波动不稳的水蓝色光幕,踏入了那条寂静、庄严、却不知埋葬了多少秘密与危机的白玉走廊。
黑暗,在前方延伸。
但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第三百九十二章净室残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