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交州的软钉子(1/1)
江东,京口。
凛冽的江风灌入水寨望楼,吹得孙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双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西面那一片水天相接的朦胧之处,仿佛要穿透这千里之遥,看清交州龙编城内的景象。
“还没消息吗?”孙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烦躁。他问的是身旁的周瑜。
周瑜依旧是一袭白衣,羽扇轻摇,神色从容,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伯符,稍安勿躁。吕范才去不久,交州路远,士燮又是出了名的老滑,岂能轻易就范?”
“不久?”孙策猛地转过身,眉宇间那股天生的锐气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吕布的册封使者怕是都快回到宛城了!我们的人还在跟士燮赏花品果,谈论风月!公瑾,我等得起,但吕布等得起吗?他稳坐宛城,看着我们和刘备、刘表在荆州泥潭里打滚,看着他的水师一天天壮大!我们再拿不下交州,拓展纵深,积聚力量,将来如何与他在大江之上一决雌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初吕布资助我脱离袁术,共击逆贼,我念他一份香火情。可他如今势大,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他那句‘世界很大’,是在嘲笑我等眼界狭窄吗?!还有那赵云,当初在寿春不过一介护卫,如今竟成北疆名将…我孙伯符,岂能落于人后!”
周瑜理解孙策的焦灼与那份被比下去的不甘。他轻轻按住孙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伯符,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乱。吕布势大,已成定局,急也无用。交州,是我江东破局的关键一步,但这一步,不能踩空,更不能踩进陷阱。”
他分析道:“强攻交州,劳师远征,士燮据险而守,即便能胜,亦必损失惨重,且立刻与吕布册封的‘镇南将军’开战,政治上极为不利,徒给吕布介入的借口。如今之计,唯有继续施压,软硬兼施。吕范在那边,并非全无进展,至少士燮未明确拒绝,还收下了我们的礼物,这便是缝隙。”
周瑜目光深邃:“我已令庐陵、豫章两部,增兵边境,演练阵型。同时,加派细作,深入交州,散布流言,言称士燮年老昏聩,欲投靠北廷,罔顾交州士民福祉,制造其内部压力。双管齐下,迫其就范。至于吕布…他重心在南阳,水师未成,暂时还无力干预交州。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窗口。”
孙策听着周瑜的分析,胸中的躁动渐渐被理智压下。他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冷空气,重重吐出:“便依公瑾!告诉吕范,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哪怕是把交州的石头都说成金子,也要在年底前,让士燮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交州,龙编。
与京口的金戈铁马气息截然不同,此间依旧是一派南国慵懒景象。士燮的府邸花园内,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暖风和煦。
吕范身着江东文士袍,坐在精致的凉亭内,面前的石桌上摆着时鲜水果和交州特有的蜜饯。士燮则一身宽松道袍,笑容可掬,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用本地香料浸泡的药茶。
“吕先生,尝尝此茶,有安神醒脑之效。”士燮语气温和,如同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故友,“前日送去的那些交趾桂、沉香,可还入得尊眼?若觉得好,回去时再多带些,赠与孙车骑和周郎。”
吕范心中焦急如火,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礼貌的笑容:“燮公厚赐,范感激不尽,车骑与公瑾兄亦必感念燮公美意。只是…”他话锋试图转入正题,“关于两家携手,共图…”
“诶——”士燮抬手,轻轻打断了他,拈起一颗龙眼,慢条斯理地剥着,“吕先生莫急。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比不得孙车骑少年英雄,锐意进取。这交州地僻,民风淳朴却也惫懒,治理起来,千头万绪,光是安抚境内那些俚獠部族,就已让老夫焦头烂额,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将剥好的晶莹果肉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继续道:“况且,北面朝廷新近册封,天子隆恩,老夫岂敢不尽心竭力,以报皇恩?若此时与江东…呵呵,恐惹人非议,说老夫首鼠两端,岂不寒了朝廷之心,也辜负了孙车骑一番美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用内部困难推脱,又搬出朝廷册封作为挡箭牌,让吕范憋闷不已。
“燮公,”吕范耐着性子,试图晓以利害,“当今天下,吕布势大,已有鲸吞天下之志。孙车骑雄才大略,与燮公联手,正是为了保全自身,共抗强权。若待吕布整合北方,水师大成,届时南下,交州…岂能独善其身?”
士燮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吕先生所言,老夫岂能不知?吕布,确是人杰。然,老夫观其行事,虽重实利,却也讲‘法理’。老夫既受朝廷册封,谨守臣节,保境安民,他又有何理由来伐我?至于孙车骑…老夫一向敬佩,愿与江东永结盟好,互通商贸。若江东有所需,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老夫定当尽力相助。”
他再次将“朝廷法度”挂在嘴边,同时抛出了“商贸”和“有限度帮助”的诱饵,就是不肯在军事同盟上松口。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士燮今日邀吕范鉴赏海外奇珍,明日带他观看俚人舞蹈,后日又称病不出。吕范使出浑身解数,威逼利诱,士燮总是能以各种圆滑的方式化解,如同全力一拳打在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吕范甚至尝试通过收买士燮身边的近臣来探听虚实,得到的信息却真假难辨,有的说士燮畏惧江东兵锋,有的说士燮已决意投靠北廷,还有的说士燮只想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站在龙编城头,望着远处郁郁葱葱、仿佛与世无争的山峦,吕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知道,孙策的耐心正在快速耗尽,而他自己,却在这片温暖而滞重的南国空气中,陷入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软磨硬泡之中。这颗软钉子,扎得他进退两难,心力交瘁。
交州的暖风,吹不散江东使者心头的阴霾,也吹不动士燮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骑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