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紧绷的弦(1/1)
泉陵城头的风,带着深秋的肃杀,吹动着“刘”字旗和城垛后守军紧绷的神经。关羽那五十精骑的撤退,并未带来真正的松懈,反而像抽走了压在弹簧上的最后一块石头,让城内积蓄已久的矛盾,以一种更隐蔽、更尖锐的方式反弹开来。
太守府内的争吵声似乎还萦绕在梁间。邢道荣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军营,看着那仅拨付了一半的箭矢和皮甲,胸口堵得发慌。他麾下的士卒们也感受到了主将的怒火与物资的拮据,抱怨声在营中悄然蔓延。
“将军,郝都尉分明是故意刁难!”
“就是!府君也太……唉!”
“这点箭矢,够干什么?巡防都不敢放开了射!”
邢道荣听着亲信们的牢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兵器架,低吼道:“都闭嘴!郝普老儿,还有那刘度……哼!”他眼中凶光闪烁,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暴戾之气越来越盛。他知道关羽是疑兵,知道刘备主力可能伺机而动,但他更坚信,只要他邢道荣在,零陵就乱不了!可如今,连最基本的军械补给都被人卡脖子,这口气如何能忍?
与此同时,郝普坐在自己的都尉府中,面色阴沉。他面前摊开着军械库的账册,上面的数字清晰无误,但他知道,这不过是表象。邢道荣部的损耗远超标,却从未有过像样的解释,刘度的和稀泥更是助长了其气焰。
“父亲,邢道荣如今越发跋扈,府君又……我们难道就一直忍下去?”他的长子,在郡兵中担任军侯的郝方,忍不住愤愤开口。
郝普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声音低沉:“不忍?又能如何?难道要我等如庞季一般,落得个身陷囹圄,家产抄没的下场?”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景升(刘表)远在襄阳,自顾不暇。零陵……已是危巢。”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阴霾却愈发浓重。司马懿那边传递来的、若隐若现的“善意”与承诺,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在他心头摇曳。保持中立?行个方便?这看似退让的要求,实则是在将他,将整个郝家,一步步推向某个未知的抉择。
城内的经济压力也开始显现。辰水商路被武陵方面变相掐断后,零陵本地几家依赖贸易的豪族收入锐减。尤其是与邢道荣关系密切、曾借助其势力垄断部分木材生意的赵家,损失惨重。赵家主事人几次求见刘度,希望太守能出面与武陵交涉,恢复商路,都被刘度以“局势微妙,不宜节外生枝”为由搪塞了回去。
“刘府君这是要看着我赵家破产吗?”赵家主事人愤懑地对族中长老抱怨,“那邢道荣,平日收我们孝敬时倒是痛快,如今真有事了,却连句话都递不上去!”
类似的怨气,在泉陵的士族圈子里悄然滋生。刘度试图维持平衡,却发现手中的线越来越难以操控,各方都在拉扯,将他这个太守架在火上烤。
而就在这暗流汹涌之际,边境又传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有斥候回报,在零陵与武陵交界处的泠水河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两艘悬挂关羽旗号的走舸快速掠过,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窥探,旋即消失在山峦水影之中。同时,靠近边境的山林里,巡山的郡兵发现了更多非本地猎人留下的新鲜足迹和临时宿营的痕迹,人数不多,行踪诡秘,难以追踪。
这些消息传到邢道荣耳中,如同火上浇油。
“果然!大耳贼亡我之心不死!疑兵是假,骚扰探查是真!”他在军帐中咆哮,“刘度老儿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等刘备的兵马摸到泉陵城下才反击吗?”
他再次闯入太守府,要求增加巡边兵力,主动出击,清剿边境可疑人员,并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的军械粮饷,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威胁”。
刘度被吵得头昏脑胀,看着状若疯虎的邢道荣,又想起郝普那冷冰冰的态度和城中士族隐隐的抱怨,只觉得心力交瘁。他勉强安抚住邢道荣,答应会考虑增兵,但军械需按章程逐步拨付。
“章程!又是章程!”邢道荣摔门而去,心中的不满与猜忌达到了顶点。他认定,刘度已被郝普和城中那些“懦夫”士族蛊惑,不再信任他这位“零陵柱石”。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施加在泉陵城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刘度在夹缝中艰难维持的平衡,已然岌岌可危。邢道荣的躁动,郝普的隐忍,士族的怨怼,以及城外那若有若无的威胁,共同构成了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
这根弦,还能支撑多久?无人知晓。
远在临沅的司马懿,听着马良汇集来的关于泉陵最新动向的汇报,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风,起了。”
他在等待,等待那根弦崩断的清脆声响。那将是零陵易主的号角,也将是他在刘备麾下,献上的第一份像样的投名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对人心、对矛盾精准而冷酷的拿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