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二十八)(1/1)
这间牢房里关着一个身着青衫的恶鬼,看起来像是一介书生,十九道:他生前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医术精湛,享有妙手回春之美誉。
“生前救死扶伤,死后不应该关押在这儿啊?”颜笑看他面容清秀,不像心思歹毒之人。
十九叹了一口气,“他对后宫中一位不受宠的美人暗生情愫,而那美人却利用他的医术争宠,让其为她调配美容养颜的神药、毒害受宠的嫔妃,甚至对还未出生的皇子下手,企图让其胎死腹中。起初他尚有犹豫,可在那美人的柔情蜜意下,终究是沉沦了。”
凡尘景也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这一身济世救人的医术,本该悬壶济世,护佑苍生,却偏偏被儿女情长迷了心窍,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工具,用自己的医术犯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不仅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更毁了无数无辜性命,真是白瞎了这身天赋与学识。”看着牢中那书生模样的恶鬼,只见他正背对着牢门,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里,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颓丧与悔恨,连头都未曾抬起,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
“师兄,这书生恶鬼与其他的不同,他并非天性泯灭,而是被情爱所困,一步步踏入深渊。他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医者仁心的追忆,对曾经理想的愧疚。你看他如今这般模样,不似那老妪的阴诡,也不像那巫医的轻佻,反倒像是被自己的良知反复凌迟,困在了无尽的自责之中。
对付他这样的恶鬼,若只是一味揭露其罪行,让他在众人面前蒙羞,恐怕只会让他彻底沉沦,甚至可能激发他破罐破摔的绝望。我们需要找到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那根弦,轻轻拨动,让他自己去看清,他所追求的“爱情”究竟是怎样的一场骗局,他所付出的代价又是何等沉重。
或许,让他亲眼看到那位美人在他死后,是如何利用他留下的药方继续害人,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最终落得凄惨下场,又或者,让他看到那些被他毒害的无辜者,尤其是那些未能出世的皇子,他们本该拥有怎样光明的人生……这样的冲击,或许比单纯的羞辱更能让他明白自己罪孽的深重,也更能触及他残存的医者本心,让他在幻境中真正体验到什么是追悔莫及,什么是万劫不复。”
“恩,这书生恶鬼与其他的分开,单独度化。”凡尘景沉吟片刻,认同了颜笑的提议,“十九兄,烦请你将这书生恶鬼带往‘静思狱房’。”
十九点头应下,立刻吩咐两名狱卒前来。那书生恶鬼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直到狱卒的手触碰到他的手臂,他才像受惊的鸟儿般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任由鬼差将他架离了牢房。
看着他单薄而颓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颜笑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他能在情爱的幻想中醒悟吧。”
凡尘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已尽人事,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走吧,我们先回监察室,根据这几个恶鬼的特性,细化一下‘以毒制毒’的度化方案。”
学宫静室内,云端月盘膝而坐,双眸紧闭,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石门缓缓开启,一缕冥山上久违的灵气悄然涌入她的鼻端。
“出来吧,”一道熟悉的声音音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师父……你怎么来了?”
终虚子站立在静室外,道:“闭关几日可有收获啊?”
云端月站起身,来到师父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答道:“回禀师父,弟子此次闭关,于‘定’字上略有心得。以往修炼时常觉心猿意马,难以专注,如今静坐时,虽不敢说心如止水,却也能较快平息杂念,感知冥山灵气的流动也似乎比以往更为清晰了些。”
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只是……弟子总觉得,这‘定’字,看似是静,实则内里仍有乾坤,仿佛还有一层窗户纸未被捅破,未能全然领悟其精髓。”
终虚子捋了捋胡须,“恩,‘定’字并非是不动的意思,而是让心在纷扰中找到锚点,如同舟船在风浪里稳住船舵。你如今能平息杂念,已是踏入‘定’的门槛,至于那层窗户纸,需在‘动’中去体悟。你且随我来。”
说罢,终虚子转身向外走去。云端月心中一动,连忙跟上。师徒行至静室外的修炼场,终虚子指着场边一株百年古松道:“你看这松,扎根岩缝,历经风雨而不倒,是因它根定;枝叶随狂风摇曳,却不折不断,是因它身动。定与动,本是一体两面。你先前静坐求定,如同让松停止生长,唯有让心在动静之间流转,方能窥得‘定’的全貌。”
他随手拾起一根枯枝,递给云端月,“来,用你最熟悉的剑法,向我攻来。”云端月接过枯枝,有些迟疑:“师父,弟子不敢……”“无妨,尽管出手。记住,出剑时,既要心无旁骛,锁定目标,又要感知周身变化,随势应变。”终虚子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云端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手腕一抖,枯枝化作一道残影刺向终虚子胸前。她的剑法本就灵动,此刻一心求“定”,剑招却反而少了几分往日的飘忽,多了几分沉稳。终虚子不闪不避,只在枯枝及胸寸许时,伸出两指轻轻一夹,便将枯枝稳稳钳住。“此乃‘固守之定’,虽稳却滞。”
终虚子话音刚落,指尖微一用力,枯枝竟从中折断。云端月心头一凛,再次提气出剑,这一剑更快更急,剑势如惊鸿掠影,却在即将触及师父衣袖时,被他看似随意的一步避开,同时手腕一麻,枯枝险些脱手。“此乃‘灵动之定’,虽活却浮。”终虚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你且闭眼,回想方才出剑时的心境,是执着于剑,还是执着于胜?”
云端月依言闭眼,脑海中闪过两次出剑的画面,第一次她想着如何稳住心神,剑招便显得呆板;第二次她想着如何击中师父,剑招又失了根基。
“弟子……弟子似乎明白了。”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定’并非刻意求静,也非刻意求动,而是不被外境所扰,不被心念所缚,如明镜照物,物来则应,物去不留。”
终虚子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所谓‘定’,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不是不动,而是动中自有主宰。你且再试,此番不求击中我,只求剑随心走,心与意合,意与气连,气与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