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油釜滚烹小地狱（十三）（1/1）
幻境中的景象并未因他的抗拒而停止，反而更加清晰地在他眼前展开——他看到那个被他抢走钱财的书生，原本要去京城赶考，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和等待他归来的妻子；他看到那个被他放火烧死的铁匠，临死前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工具箱，那是他唯一的谋生手艺；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八岁时的样子，抱着奶奶冰冷的身体，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而那时的他，是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伸出援手。
“看到了吗？”颜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你曾经也是个受害者，你也曾渴望温暖与善意。可你选择了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填补自己的痛苦，用仇恨来包裹自己的软弱。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却不知这恰恰让你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刀疤恶鬼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缓缓放下蒙住眼睛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第一次没有逃避那些痛苦的画面。他看到幻境中那个农妇血肉模糊的脸渐渐变得柔和，她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悲悯。“孩子，放下吧……”那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像奶奶当年哄他睡觉时的呢喃。
刀疤恶鬼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奶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虚幻的温暖，却只抓到一片空气。“我错了……我不该……”他跪倒在地，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不该杀人……不该抢东西……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奶奶……”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这一刻，他心中那根盘根错节的仇恨毒藤，终于在泪水和忏悔中，开始一寸寸地断裂、枯萎。光网边缘的虚影中，刀疤恶鬼的身影不再蜷缩，而是跪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颜笑轻轻叹了口气，对凡尘景道：“看来，他心中的‘野草’，也开始松动了。”凡尘景点点头，收回了部分注入法器的灵力，光网的光芒柔和了许多。“这只是开始，”他低声道，“拔除心草容易，要让善念生根发芽，还需要后续的引导。”十九站在一旁，看着幻境中那些或哭泣、或沉思、或忏悔的恶鬼身影，眼中充满了希望。
当刀疤恶鬼走近第二重幻境时，不再似先前般那样的痛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风暴，此刻只剩下被雨水冲刷后的狼藉与空茫。第二重幻境的入口处，幽蓝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让他感到灼痛，反而像是一层冰冷的薄纱，轻轻裹住他千疮百孔的魂体。他没有像农夫恶鬼那样带着明确的行动目标，也没有侠士恶鬼那般试图以剑道破局的决绝，只是脚步虚浮地向前迈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光影变幻的虚空。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也不再去刻意抗拒或期待，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幻境的力量将他牵引。那些曾经支撑他活下去的仇恨与戾气，在第一重幻境的冲击下已然土崩瓦解，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洞，像被狂风席卷过的荒原，只剩下裸露的、狰狞的伤疤。
幻境中，没有具体的人物，也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就那样悬浮在黑暗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触摸不到任何实体。起初，他有些茫然，甚至觉得这样的虚无也不错，至少没有痛苦的画面，没有尖锐的质问。
可渐渐地，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开始攫住他——那是对“无”的恐惧。他意识到，当仇恨消失后，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曾是孤儿，是混混，是匪首，是刀疤脸……可这些身份，都随着那些被他伤害的生命一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那么，抛开这些，他又是什么？一个空洞的魂灵？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饼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他猛地一震，那是货郎给他的半个麦饼的味道，是他在冰冷绝望中尝到的唯一一丝暖意。紧接着，奶奶临终前微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要做个好人……”这一次，不再是指责，而是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期盼。
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开始闪烁，像遥远的星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那些代表着他被遗忘的善良、渴望和纯真的碎片。他开始在黑暗中奔跑，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他看到了自己八岁时，在雪地里偷偷给一只冻僵的小狗裹上破布；看到了自己刚当上小混混时，曾犹豫着要不要把抢来的馒头分给路边的乞丐；甚至看到了成为匪首后，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山巅，望着月亮，心中闪过一丝对平静生活的向往。
这些微小的、被仇恨掩盖的瞬间，此刻如同萤火，在黑暗中汇聚成微弱的光。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是悔恨的泪，而是带着一丝释然和迷茫。他开始明白，他或许永远无法弥补过去的罪孽，但他至少可以找回那些被自己抛弃的东西。即使魂飞魄散，也不该以一个纯粹的恶者身份离开。光网边缘，颜笑轻声道：“他开始寻找自我了，这比单纯的忏悔更重要。”凡尘景目光深邃：“心草虽除，心田尚需耕耘。这些微弱的光，便是善念的种子。”
幻境中突然想起诵经声，经声悠远而平和，如清泉洗过心尖。刀疤恶鬼悬浮在黑暗中的身体微微一轻，那些闪烁的光点仿佛受到了感召，缓缓向他聚拢而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光晕。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点的瞬间，一股久违的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盘踞在魂体深处的冰冷。
他看到光晕中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脸，有他伤害过的人，也有曾给予他善意的人，他们的表情不再是痛苦或怨恨，而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他知道，这并非现实的原谅，而是幻境给予他的、与自己和解的契机。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诵经声涤荡着残存的戾气，任由那些光点融入自己的魂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条充满荆棘，却通往救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