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铁铠小地狱(四十一)(1/1)
裴尧负责的上阶恶鬼经过蚁虫不断的重复撕咬,大部分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狂躁与狰狞。那些曾让阴差都感到棘手的强大魂体,此刻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过的朽木,原本凝实如墨的魂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隐隐透出灰白之色。
他们不再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也不再试图用利爪撕裂束缚的锁链,只是偶尔因为蚁虫钻入魂体深处啃咬核心而引发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会从魂体的孔洞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被蚁虫啃食出来的、最为精纯的恶念与戾气,一接触到外界的幽冥寒气,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无踪。
其中一个头颅巨大、面目凶恶的上阶恶鬼,他的双手已经在蚁虫的持续围攻下彻底崩解,化作点点黑芒融入空气。他曾用这双手残害过许多无辜的百姓,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落着残肢,空洞的眼眶中不再有红光闪烁,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苦。蚁虫们似乎对它残存的魂体核心格外感兴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它魂体的每一道裂痕钻入内部,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
另一个身形佝偻、散发着浓郁尸臭的上阶恶鬼,它的魂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蚁虫,远远望去,仿佛一个不断蠕动的红色茧房。只有偶尔从虫群缝隙中透出的、微弱的魂光,证明它还在承受着这份漫长而残酷的折磨。
他试图调动残存的魂力将蚁虫震开,但每一次尝试,都会引发魂体更剧烈的疼痛和更多黑气的流失,最终只能徒劳地放弃,任由蚁虫在它的魂体上筑巢、啃食,将它积累的贪念一点点蚕食殆尽。
就连最狡猾、擅长隐匿和偷袭的那个上阶恶鬼,此刻也被困在蚁虫编织的无形天罗地网中,动弹不得。它的魂体不断闪烁,试图化作青烟逃脱,却每次都被蚁虫敏锐地捕捉到轨迹,瞬间蜂拥而至,将其重新包裹。它的魂体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变得越来越稀薄,曾经变幻莫测的身影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密集的蚁虫群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没。
裴尧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上阶恶鬼的魂力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衰减,它们的凶性也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滩,一点点褪去。蚁虫的啃噬不仅在物理层面上破坏着它们的魂体,更在不断瓦解着它们灵魂深处的执与恶。每一次痛苦的抽搐,每一缕黑气的消散,都意味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鬼离彻底净化又近了一步,尽管这个过程,对它们而言,无异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从烈火岩方向飘来,落在万蚁噬心柱上的一女恶鬼身上。
那女恶鬼是位位高权重的贵妃,生前曾凭借美貌与心机,在后宫掀起无数腥风血雨。她毒杀过怀有龙裔的妃嫔,构陷过忠心耿耿的侍从,甚至为了独占帝王恩宠,不惜暗中引巫蛊之术,害死了数位皇子公主。其魂体在万蚁噬心柱上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华贵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底下同样布满孔洞的魂体。与其他上阶恶鬼不同的是,她的眼神虽也涣散,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深的怨毒与不甘,而非全然的麻木。当那丝异样气息飘来时,她原本微弱抽搐的魂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眶中竟短暂地凝聚起一丝猩红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回光返照。
紧接着,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随即那丝猩红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魂体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是那股不甘的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她残破的魂体内,久久不散。
悔悟室内,颜笑针对中阶不同的恶鬼设置了不同的幻境,幻境中除了虚拟的画面外还加入了诵经声的引导,那经文并非寻常的超度之语,而是特意挑选的、直指人心贪嗔痴的戒律真言。
对于那巧取豪夺的贪官恶鬼,幻境中百姓的哭嚎与“不妄取”的经文交织,让他在金银珠宝化为血泪的视觉冲击下,耳边又不断响起对其贪婪本性的直接叩问;对于那颠倒黑白的讼师恶鬼,冤魂的怨恨与“不妄语”的经文重叠,使他在目睹无辜者坠入深渊的痛苦中,不得不直面自己扭曲事实、构陷忠良的卑劣行径。
诵经声如同利刃,刺破了幻境中那些由贪念构建的虚假繁荣或自我辩解,让恶鬼们在被迫重温罪孽的同时,也被迫聆听来自天道法则最根本的评判。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震撼,仿佛在他们混乱的神魂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让他们无法再轻易逃避、无法再肆意狡辩的种子。
几个时辰后,第一个中阶恶鬼从幻境中走了出来,他原本佝偻的脊背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空洞的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反而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似有迷茫,又似有一丝微光在挣扎。他就是那个曾巧取豪夺的贪官恶鬼,此刻脚步虚浮,魂体依旧虚弱。他走到尽欢面前,嘴唇嗫嚅了半晌,沙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断断续续地响起:“我……我看到了……那些孩子……在雪地里……快冻死了……他们……是因为我……”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颤抖,这在以往的中阶恶鬼身上是绝无仅有的。
尽欢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期待。那贪官恶鬼似乎被自己的话语惊到了,他抬起布满裂痕的手,捂着脸,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不似咆哮,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悲鸣。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看见那讼师恶鬼踏出幻境的那一刻,尽欢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走出幻境时,魂体竟比之前更加透明了几分,仿佛被抽走了某些沉重的东西。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眼神闪烁、试图寻找言辞为自己辩解,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那双手曾写下无数颠倒黑白的伪证。
良久,他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魂体发丝此刻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碎裂般的低语:“是我……是我亲手……将他们推下去的……那些血……都在我手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刑罚的痛苦,而是源自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一种迟来的、对自己罪孽的确认。这一次,没有了巧言令色,没有了强词夺理,只有无声的、沉重的悔恨,像一块巨石,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与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