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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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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话音刚落,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眾將面面相覷,朱瑾、李简等宿將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短短数日攻下豫章郡那可是那是钟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深深的畏惧:“诸位莫忘了,当初先王趁乱攻打江西之时,咱们可是动用了近十万大军!围攻了豫章郡整整月余,连城墙皮都没啃下来几块,最后只能无奈退兵。”

“是啊!那刘靖才多少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几万人马!”

“若是真刀真枪的干,怎么可能破城如此之快莫非……”一名將领咽了口唾沫,神色惊恐地望向四周,“莫非市井传言是真的那刘靖手中的所谓『大炮』,真能引动天雷一击便能轰塌城墙”

议论声此起彼伏,恐惧与不安在空气中迅速蔓延。相比於战败,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实力代差”,才是最让这些武人胆寒的。

“咳咳!”

徐温重重咳嗽了一声,猛地一拍案几,强行压下了殿內的嘈杂。

“够了!眼下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

他冷冷地环视全场,將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当务之急,是江州。”

“刘靖此人胃口极大,且极善於弄险。此次大败秦裴后,他得知江州防务空虚,必然不会见好就收,定会乘胜追击,举兵来犯。”

徐温站起身,手指遥遥指向南方,语气森寒:“一旦江州被夺,长江防线便如同虚设,我淮南將直接暴露在刘靖兵锋之下。届时,攻守易型,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殿內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主动请缨。

眼见场面冷了下来,徐知训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不能看著老爹下不来台。

他猛地站出来,高声喝道:“父亲!江州如今兵微將寡,留守兵马不足三千,若是刘靖来攻,定然守不了多久!”

“儿愿领兵驰援,定要……”

“且慢。”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打断了徐知训的慷慨陈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將朱瑾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脸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州这块地盘,本就是那是钟传的养子投献过来的,算是咱们白捡的。”

朱瑾抬起头,目光直视徐温,语气淡漠:“丟了便丟了,有何可惜”

“先前为了驰援洪州,我军已折损了两万精锐,江州水师更是被打残,连秦裴老將军都险些折在里面。”

“如今那刘靖携大胜之威,麾下士气高昂,又有那劳什子天雷助阵。”

说到这,朱瑾嗤笑一声:“咱们何苦去触这个霉头,跟他死磕”

“索性把江州给他便是。咱们有长江天险在手,只要守住江北,姓刘的想要过江,那是做梦!”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將领眼神一亮,纷纷点头附和。

“朱將军言之有理啊!”

“是啊相公,那刘靖的天雷实在太邪门了,咱们犯不著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江州本来就是白得的,丟了也不心疼。只要守住咱们淮南这一隅基业,他刘靖还能飞过来不成”

他们是真的被嚇到了。

“你!!朱瑾!你这个老匹夫!!”

徐知训跳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偽装。

他几步衝到大殿中央,手指颤抖著,几乎戳到了朱瑾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老將一脸。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是想割地求和吗啊!”

“秦將军还在江州苦守,几千將士还在流血,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要弃城”

“我看你就是通敌!你是不是早就收了刘靖的好处!”

“你这个没卵子的懦夫!先王待你不薄,把你从北方那穷乡僻壤接来享福,你就是这么报答杨家的!你对得起先王的在天之灵吗!”

徐知训骂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责,朱瑾却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没有回骂,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

寂静的大殿里,似乎能听到他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著的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瞳仁浑浊发黄,平日里总像是还没睡醒。

可就在这一瞬,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把徐知训当成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著案板上一块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持马槊,虎口的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乾裂;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著洗不净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这只手看似隨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那个位置,若是是在军营,悬掛的便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

虽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隨著他大拇指下意识地扣紧腰带上的铜扣,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经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铁锈味与血腥气,仿佛被这个极其熟练的“拔刀”起手式搅动了起来,扑面而来,直衝徐知训的鼻腔。

徐知训那原本高亢的骂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离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將脸上那一道道交错的刀疤,近到能闻到这老將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间,徐知训產生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於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知训的后背,顺著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喉咙发紧,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高坐上首的徐温,此时按在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徐知训不知道,但他徐温可是太清楚朱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可是当年在北方,敢跟朱温正面掰手腕、在兗州城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悍將啊!

想当年,朱瑾手持马槊,率领五百死士,硬生生从朱温数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死在他马槊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亦有八百。

这几年,虽然他寄人篱下,收敛了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像头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在广陵养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隨意挑衅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与凶悍,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岁月这层薄土,暂时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开那层土……

徐温毫不怀疑,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广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著的是谁的儿子!

在这咫尺之间,权谋、地位、官阶……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笑话。

徐温快速扫视四周。

殿內的甲士虽多,但离得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

十步

对於朱瑾这种级数的悍將来说,那是这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鸿沟。

三步之內,血溅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挥出,哪怕事后將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徐知训这颗脑袋,也绝对接不回去了!

“够了!!”

徐温猛地一拍凭几,那声怒喝几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徐知训,给我退下!滚下去!”

这一声吼,看似是在训斥儿子,实则是在救命。

徐知训如蒙大赦,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散了一些。

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他才敢大口喘气。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囂张与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后怕。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心腹谋士:“严先生,你有何看法”

严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但眼神却深邃难测。他捻著鬍鬚,缓缓说道:“徐公,出兵亦可,但这粮草调度、兵员集结尚需时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將军所言,可保全实力,以待后变……此事关乎吴国国运,还需徐公乾纲独断。”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废话,摆明了就是不想沾这浑水。

徐温眼神阴翳地扫了他一眼。

自从当年设计除掉杨渥、又除掉张顥之后,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智囊,似乎就变了。

虽然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徐温能感觉到,严可求的心,正在与他渐行渐远。

尤其是面对骄横跋扈的徐知训,严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

这时,贾令威也出声了,他的话则更加直接:“徐公,为了一个江州,確实不值当。”

“咱们北边还有大敌朱温虎视眈眈,南边更有那吴越钱鏐老儿隨时可能咬一口。”

“此时若与刘靖死磕,不仅胜算渺茫,更会让我淮南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

“不如……召回秦裴將军与余下兵马,以保全元气吧。”

徐温环顾一圈。

看著那一双双或是躲闪、或是冷漠、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遇的死,並没有彻底震慑住这帮骄兵悍將。

他们心中的不满,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而已。

眼下秦裴大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藉口。

逼他退让,逼他认输。

毕竟,当初坚持要出兵洪州的是他。

如今败了,连累得江州都要丟,他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一言九鼎的底气。

“好……好得很!”

徐温怒极反笑,他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如此,便传令……召回秦裴,弃守江州!”

“只希望诸位,往后莫要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

回府的马车上。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徐知训依旧满脸愤慨,口中骂骂咧咧:“那个朱瑾,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严可求更是个首鼠两端的货色!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內响起。

徐知训捂著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满脸震惊与委屈:“爹……你打我”

徐温收回颤抖的手,眼神阴鷙地盯著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徐温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往后把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横性子给我收起来!莫要去招惹朱瑾!”

“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刚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若是暴起发难,这广陵城里谁能拦得住他到时候你脑袋掉了,我去哪里给你找回来!”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嚇住了,捂著脸连连点头:“儿子……儿子知道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与怨毒。

徐知训低垂著头,看似顺从,实则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

老匹夫,暂且让你再活几天……

他在心中恶毒地诅咒著。

什么猛虎,什么悍將,不过是一条赖在我徐家门口討饭吃的老狗罢了!

爹老了,胆子也变小了,竟然怕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著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残忍的画面。

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或者等到他真正掌握了淮南的兵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朱瑾那个老东西抓起来。

不,不能直接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

我要把他的牙一颗颗拔光,再剁了他的手脚!

把他装进瓮里,摆在大殿门口当个景儿!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对我徐知训作对的下场!

还有那个让他丟尽顏面的刘靖……

早晚有一天,我会提著大军杀过江去,把那姓刘的千刀万剐,用他的头骨做成酒器!

想到这里,徐知训眼中的怨毒渐渐化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復了那副恭顺受教的模样。

徐知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恨恨道:“爹,这帮人短视至极!”

“丟了江州就是养虎为患啊!那刘靖得了洪州,若是再夺取江州,就彻底成了气候,以后再想制他就难了!”

徐温靠在软垫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儿子,嘆了口气。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

徐温的声音透著一股看透世態炎凉的苍凉:“他们看出来了,但他们不在乎。”

“江山姓杨还是姓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別”

“若是往后那刘靖真打过来了……大不了,他们改换门庭,再去拜那个刘靖便是。”

“只有我们徐家,没路可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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