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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入主洪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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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著那冰凉的壶嘴,藉此平復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臟。

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

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廝杀中可以將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著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眼神里透著股狠劲,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著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决绝。

“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

“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

“他寧愿带著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

“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

“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鋌,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们兄弟手里拿著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著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

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

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著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几道目光齐齐匯聚在张都尉脸上,透著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好!”

张都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刘那个死脑筋,是钟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號牙兵一直盯著咱们。”

“一会换防的时候,我亲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们带人守住马道口,不管是谁,只要没口令,上来一个砍一个!”

“听好了,兄弟们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边冒起狼烟,或者是听到那一怪啸,那就动手!”

“口令是『天佑寧国』。”

他转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带最精干的三十个兄弟,什么都別管,直扑城门绞盘。”

“那绞盘平日里锈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经让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来不会响动太大。”

“记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千斤闸升上去!”

“闸门不起,咱们都得死!”

“还有,让弟兄们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开,把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袖口都扎紧了。”

“真动起手来,那是拿命换命的活儿,谁要是被衣服绊住了脚,別怪老子不收尸!”

几名心腹重重地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寧国军阵地突然变得喧囂起来。

十门火炮,已经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这个还习惯於刀枪弓弩的冷兵器时代,它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怪物,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们皆是刘靖军中精选出的壮汉,他们动作熟练而机械,先是用长杆清理炮膛,然后將定装好的丝绸火药包塞入深处,最后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炮弹。

“装填完毕!校准!”

炮长手持红旗,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眼中满是狂热。

“点火!”

隨著高台上的令旗猛地挥下,炮长一声暴喝。

十名火手同时將手中的火把凑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仿佛是天穹崩塌。

“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颤抖,连远处的战马都受惊嘶鸣。

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捲起漫天的尘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弹裹挟著无可匹敌的千钧之势,呼啸著划破长空。

它们在空中发出的尖啸声,比任何厉鬼的哭嚎都要悽厉。

城头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死神就已经降临。

“砰!!”

第一枚铁弹狠狠砸在北城的城墙上。那经歷了百年风雨、坚固无比的青砖女墙,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石与齏粉。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砖石崩碎,烟尘四起。

飞溅的碎石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將周围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

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铁弹没有砸在墙上,而是直接扫过了城楼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画面仿佛静止了。

一名正准备弯弓搭箭的镇南军都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开。

鲜血、碎肉、內臟和白色的骨茬,喷溅了周围同伴一脸一身。

那枚铁弹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了两根粗大的立柱,带著一路的血腥,最后深深嵌入了城楼的后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守军的胆气。

他们见过刀枪剑戟的拼杀,见过滚木礌石的残酷,但从未见过这种只要被蹭到就死无全尸、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这是天雷!!”

“刘靖会妖法!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无数士兵丟下兵器,抱著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祈求上天收回这恐怖的神威。

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这几声炮响之后,瞬间瓦解。

此时,东城城头,张都尉正直勾勾地盯著北城升起的硝烟,那是约定的信號。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凶光。

“天佑寧国!杀!!”

隨著那一声悽厉的响箭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压抑的东城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张都尉手中的横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头蓄谋已久的猛兽,在响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

正在一旁巡视防务的忠诚派刘都尉,刚刚转过头,脸上还带著对那声响箭的惊愕与不解:“老张,这声音是……”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已经刺入了他的脖颈。

“噗呲!”

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瞬间染红了张都尉狰狞的面孔,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砖。

刘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脖子,却只能感受到生命隨著鲜血迅速流逝。

张都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横刀在对方脖颈中搅动,直接切断了喉管与血脉,然后猛地一脚踹开这具昔日同袍的尸体。

“开门!快去开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挥刀指向城门下的绞盘,声音如雷。

“谁敢拦著,这就是下场!!”

狭窄的马道上,短兵相接。

张都尉的心腹们如狼似虎,他们早已解开了束缚,手中的横刀专往要害招呼。

那些还在犹豫不决、或者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军,在这一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鲜血顺著城墙的石阶淌下,匯成了一条粘稠的小溪,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城门洞內,最为关键的绞盘旁,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四名壮汉在另外几名刀手的掩护下,衝到了绞盘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廝杀,每个人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们喊著號子,拼尽全身力气推动著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嘎吱……嘎吱……”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因为提前上过油,那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在绞盘的转动下,竟然比想像中更顺滑地离地而起。

每升起一寸,都伴隨著血与火的代价。

一名试图衝过来砍断铁链的镇南军校尉,被守在旁边的张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惨叫著倒在绞盘旁,鲜血喷在铁链上,让那绞盘转动得更加顺滑。

“快!再快点!”

张都尉嘶吼著,一刀捅穿了一名衝上来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

终於,隨著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千斤闸升到了顶端,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先登营,如同一股黑色的铁甲洪流,顺著那道缝隙涌入。

“先登营,夺城!”

城外,庄三儿见城门已开,兴奋地挥刀大吼。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匯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彻底淹没了豫章城东门的最后一丝抵抗。

越来越多的寧国军士兵从东城涌入城內。

他们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抢掠財物,而是在张都尉的指引下,迅速开始清剿城楼上另一名负隅顽抗的都尉及其亲信。

一时间,东城城楼上一片混乱,阵脚大乱。

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著刚刚还在一起巡逻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著如潮水般涌入的敌军,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该举刀迎敌,还是该跪地投降。

“降者不杀!!”

隨著先登营震天的怒吼,大批寧国军精锐並未在东城过多停留,而是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另一路则沿著城墙马道,向著北城方向狂飆突进,意图內外夹击!

此刻张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状。”

他一脚踩在那名死忠派刘都尉的胸口上,弯腰割下首级,高高举起。

鲜血顺著他的手腕淌进袖口,但他浑然不觉,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刘都尉已经上路了!”

“钟匡时那狗贼只给三十文钱买咱们的命,值得吗!”

这一声怒吼,像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衝上来的守军们,闻言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著寧国军那毁天灭地的攻城威势,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眼神中闪烁的动摇。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变故突生。

人群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死忠队正突然从暗处窜出,手中端著一把上了弦的臂张弩,红著眼吼道:“反贼!受死!”

“崩!”

弩弦响动,一支透甲箭直奔张都尉面门。

“找死!”

张都尉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支箭擦著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响。

还没等那队正再上弦,张都尉身后的心腹老三已经扑了上去,手中的横刀如毒蛇般捅进了那队正的软肋,用力一绞。

“啊——!”

队正惨叫一声,软软倒下。

张都尉走过去,一脚踢开尸体,狞笑道:“这就是替钟家当孝子贤孙的下场!还有谁!”

看著那还在抽搐的尸体,再看看张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降了!我们降了!”

“噹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彻城头。

与此同时,北城城楼上,刘楚正指挥弩手压制城下的攻城锤,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在这时,一名队正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脸白得像死人:“將军!大事不好!东城张都尉反了!”

“他在城头倒戈,已经升起了千斤闸,贼军……贼军入城了!!”

“什么!”

刘楚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差点一头栽下女墙。

他一把揪住队正的衣领,不可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这般快!张勇那个混帐东西!平日里看著老实,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逆贼!”

但他毕竟是宿將,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东门已破,必须立刻堵住缺口。

“快!赵副將!”

刘楚猛地转身,衝著身后的心腹副將吼道。

“別管这边了!你带预备队的三千精兵,火速赶去东城驰援!”

“一定要把贼军堵城门处!快去!!”

东城主街,杀声震天。

赵副將带著三千镇南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缓缓推进的黑色铁墙。

庄三儿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举。

在他身后,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

“玄山都!进——!!”

隨著一声低沉的號令,五百只铁靴同时落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轰!”

“止——!!”

“轰!”

队伍骤停,纹丝不乱。

“斩——!!”

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时挥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墙瞬间压向前方。

“噗呲——!”

“噗呲——!”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镇南军刀盾手下意识地举盾格挡。

但在那重达数十斤的陌刀面前,坚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人带盾,瞬间被劈为两截。

鲜血激射,断肢横飞。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进——!斩——!!”

玄山都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挤压。

第二排、第三排……

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不管是举枪突刺的长枪兵,还是试图近身缠斗的悍卒,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长度优势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

碰著即死,擦著即伤。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肉与残骸。

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这种不给任何喘息机会的冷酷杀戮,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前排的镇南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丟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给耶耶顶住!!”

赵副將眼见阵脚大乱,急得眼眶崩裂。

他挥刀连斩两名溃卒,厉声嘶吼:“后退者斩!隨我杀回去!!”

然而,溃势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眼见无法止住颓势,赵副將一咬牙,竟然真的激发出了几分血性。

“贼將受死!!”

他怒吼一声,策马舞槊,竟是独自一人逆著溃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庄三儿杀去。

庄三儿正杀得兴起,见一骑衝来,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不闪不避,双手紧握陌刀长柄,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战马撞上来的瞬间,猛地横斩一记。

“开!”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战马悲鸣,赵副將那颗戴著兜鍪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庄三儿一脸。

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两下,颓然栽倒。

“副將死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希望。

原本的驰援,瞬间变成了不可收拾的溃败。

剩下的镇南军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转身就跑。

庄三儿带著两百名牙兵,踩著满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挡我者死!!”

庄三儿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红大门,一脚踹开门扇,带著一身血腥气闯入大堂。

大堂內的景象,让这群杀红了眼的汉子都愣了一下。

这里並不是想像中的慌乱逃亡,反而透著一股子荒诞的奢靡。

金丝楠木的长案上,竟然还摆著一桌没吃完的精致酒宴,那盘蒸鹿尾甚至还冒著热气,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而在角落里,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还带著没来得及卸下的残妆。

钟匡时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里提著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

他身上的蜀锦大氅虽然凌乱,但发冠依然端正。

听到破门声,他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著浑身浴血的庄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悽厉而癲狂的大笑。

“来了……终於来了……”

“父亲!孩儿尽力了!孩儿把钱都发了!孩儿都许诺了!可是……可是这帮杀才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啊!!”

他嘶吼著,举起宝剑想要抹脖子,但颤抖的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噹啷!”

宝剑落地。钟匡时瘫软在蒲团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绑了!”

庄三儿看著这个疯疯癲癲的节度使,眼中的杀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別伤著他,大帅还要问话。”

隨著钟匡时被擒,豫章城最后的抵抗彻底熄灭。

暮色沉沉,將满是疮痍的豫章城头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那面曾经代表著钟家威严的旌旗,早已被扔在尘埃里任人践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刘”字大旗,它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宣示著这座江南重镇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城门大开,御街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和整齐的马蹄声。

刘靖骑著那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缓缓驶入城门。

他並未穿那种华而不实的礼服,依然是一身染血的玄色山文甲,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一下。

那甲叶上残留的暗红色血跡,在夕阳下散发著令人敬畏的杀气。

在他的身后,五百名玄山都牙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护卫左右。

这些士兵皆身披重鎧,手持陌刀,面覆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轰”声,如同传说中的阴兵过境。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与如山军纪,让街道两旁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噤若寒蝉,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唤一声。

刘楚早已卸去了象徵身份的明光鎧,只穿著单薄的白色中衣。

他肉袒上身,背负荆条,跪伏在城门內的冰冷石板路上,额头紧紧贴著地面。

看到刘靖的马蹄停在面前,他甚至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

在得知赵副將溃败、节度使府被破的那一刻,他曾在城楼上拔剑四顾,心茫然如死灰。

他想过战死,但看著满城惊恐的士卒,他最终还是扔掉了宝剑。

他踉蹌著走下城楼,卸甲肉袒,跪在御街旁等待审判。

刘靖勒住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靖快步走到刘楚面前,並没有摆出胜利者的高傲,而是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带著体温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刘楚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脊背。

““刘將军与我乃是本家,往上数几百年,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更深露重,莫要冻坏了身子。”

刘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一幕古人“推食解衣”之礼,被刘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是在对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

刘楚浑身一颤,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而周围那些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的降卒们,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这才是明主的气度!

御街之上,刘靖扶著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刘將军,如今城內初定,人心未稳。那些降卒多是你旧部,若换了旁人去管,恐生譁变。只有你,能镇得住他们。”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威严。

站在一旁的庄三儿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神警惕地盯著刘楚,似乎隨时准备暴起杀人。

而余丰年则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就是主公的气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帅命你暂领城內所有镇南军降卒,即刻收拢残部,回营整顿!”

“你要替本帅约束好他们,严禁趁乱劫掠百姓、作奸犯科!”

“若有违令者,不管是谁,將军可先斩后奏!”

刘楚身子一震。

他当然感受到了庄三儿那如芒在背的杀气,也明白这份信任的分量。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大喝:“末將领命!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目光越过跪地的武將,投向了御街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群更难缠的“客人”在等著他。

而在更远处的街角,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只读圣贤书的洪州世家族长们,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穿著最隆重的朝服,却跪在满是马粪和泥水的街道上。

李家族长的额头紧紧贴著地面,瑟瑟发抖,连那一身名贵的蜀锦被污水浸透了都不敢动弹分毫。

为首的李家族长,虽然鬚髮皆白,此刻却跪得最標准,声音也最淒切:“今迎刘大帅王师入城,救民於水火!”

“我等愿献上家资粮草,合计白银三十万两、粮五万石,以资军用,只求大帅宽恕!”

身后的陈家、张家族长也都跟著磕头:“愿献家资!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然而,刘靖並没有接那份礼单,而是用马鞭轻轻敲打著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人心上。

“李族长,本帅听说,这洪州的粮价,是你们几家联手抬起来的”

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位族长嚇得浑身一哆嗦。

李家族长却面不改色,眼中闪过一丝早就准备好的狠厉。

他突然直起身子,从宽大的怀中掏出了另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高高呈上,声音变得异常洪亮:

“大帅明鑑!那都是陈、张、王几家蒙蔽钟氏,鱼肉百姓!”

“罪民李家虽然无能,却不敢同流合污!”

“罪民早已暗中搜集了他们多年来兼併土地、私铸恶钱、勾结水匪的所有罪证!”

“这就是铁证如山的帐册!罪民愿做大帅手中的刀,替大帅清扫这些洪州的毒瘤!”

“什么!”

跪在身后的陈家族长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昨天还跟他们歃血为盟、赌咒发誓的老东西,转眼就把刀子捅进了他们心窝里。

“李年!你个老畜生!!”

绝望之下,陈家族长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拽住李年的衣领,嘶吼道:“你想拿我们的血染你的乌纱!做梦!!”

“大帅!大帅明鑑啊!”

陈族长一边撕扯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信函,哭喊道。

“这是李年半年前写给广陵徐温的投诚书!”

“他也想卖城求荣!他才是最大的毒瘤!这老狗两头下注,没安好心啊大帅!!”

“你血口喷人!”

李年也没了平日的风度,一脚踹在陈族长心窝上,两人瞬间在满是马粪的泥水里滚成一团,锦衣华服变得污浊不堪。

周围的其他几个族长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既然撕破脸了,那就谁都別想活!

“大帅!我有李家私吞军粮的证据!”

“我有李家二郎强抢民女的供词!”

一时间,御街之上,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族长们,就像是一群爭食的野狗。

互相攀咬、撕扯、揭短,丑態毕露。

刘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够了。”

他並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配合著周围五百名瞬间拔刀出鞘的玄山都牙兵,瞬间让场面死一般寂静。

李年和陈家主狼狈地分开,重新跪好,瑟瑟发抖。

“你们的罪证,本帅都有。”

刘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

“本帅不看你们说了什么,只看你们做了什么。”

他策马走到李年面前,一旁的士兵急忙將那本沾了泥水的册子捡起,双手奉上。

刘靖看都没看一眼,隨手扔给身后的余丰年。

他心中冷笑,这帐册里怕是有真有假,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把听话的刀,和这些世家互相撕咬后流出的血肉。

“李家主,本帅想看看你的决心。”

刘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李年能听见。

李年浑身一颤,他听懂了。

这是进身之阶,也是催命符。

“懂!懂!罪民……这就去办!”

李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疯狂的狠厉。

他转过头,看著那几个曾经的盟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而那几位家主,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泥水里。

他们知道,洪州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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