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当世第一名將(2/2)
“举盾!”
都头的咆哮声在阵中响起,声音被铁甲和山谷回音扭曲得有些模糊。
李二狗和身边的弟兄们木然地执行著號令,將左臂上的小圆盾举过头顶。
盾牌表面粗糙的铁皮,在日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
“嗖——嗖嗖——”
下一刻,黑色的箭雨从天而降。
箭矢砸在盾牌和甲冑上,发出一阵“叮叮噹噹”的密集脆响,就像是夏日的冰雹砸在了铁瓦房上,声音刺耳,却无法穿透。
偶尔有流矢从缝隙中射入,带起一两声闷哼,但整个方阵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他们的重甲,是杨帅亲自挑选,铁匠们千锤百炼打造的,足以抵挡寻常弓弩。
“稳住!向前!”
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如同战马奔腾。
方阵开始小跑起来,沉重的鎧甲让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李二狗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坚定,脚下的泥土被厚重的战靴踩得溅起。
近了,更近了。
李二狗甚至能透过头盔的缝隙,看清对面晋军士卒脸上那紧张又凶狠的表情,以及他们瞳孔中倒映出的玄甲铁流。
“刺!”
在距离敌阵不到十步的距离,杨师厚亲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的声音穿透了鼓点和廝杀声。
这是他们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李二狗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怒吼一声,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与身边的同袍们一同,將手中那铁枪,狠狠地向前捅去!
“噗!噗嗤!”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最前排的晋军士卒,如同被串起来的草人,瞬间被洞穿。
鲜血顺著枪桿喷涌而出,將银色的枪头染得猩红。
李二狗的枪尖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枪头刺破皮肉、碾碎骨骼的力道。
那名晋军士卒的脸上还凝固著惊骇欲绝之色,便被巨大的力量顶得向后倒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收!”
鼓声再变!
李二狗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那股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枪,又是一贯钱的赏赐。
等攒够了十贯钱!
我要回家!
“再刺!”
冰冷的命令將他拉回现实,他身前的空位立刻被后面的晋军填补,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凶狠的攒刺!
这就是纯粹的力量,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周德威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蒙坑这种狭窄的谷道和密不透风的枪林面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们冲不过来,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放箭。
而晋军的步兵,则被这道移动的铁墙,一步步地碾压,后退。
李二狗身旁,一个同袍闷哼一声,被一桿从盾牌缝隙中刺入的长矛捅中了脖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胸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他身后的另一名弟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踏前一步,补上了这个空位,手中的长枪继续向前刺出。
阵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二狗的胳膊已经酸痛到几乎麻木时,他忽然感觉前方的压力一轻。
对面的晋军阵列,溃了!
他们开始哭喊,开始转身逃跑。
“吼!”
所有“破阵都”的士卒,都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震山谷,仿佛要將蒙坑的天空都撕裂。
就在此时,李二狗看到,在高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摇晃了一下,最终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晋將萧万通,被阵斩!
阻击失利的周德威甚至来不及收拢残兵,只能眼睁睁看著麾下溃不成军。
他悲愤交加,仰天长啸,最终下令解除对晋州的包围,全军仓皇北撤,狼狈退回阴地关。
李二狗停下脚步,拄著长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和狼狈逃窜的晋军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杨帅是对的。
天下间,没有什么军阵,是咱们“破阵都”捅不穿的。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西线战场,战况却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岐王李茂贞与蜀主王建决定合兵攻梁时,双方的大军在凤翔府郊外举行了盛大的会盟。
蜀军主將乃是王建的义子王宗侃,他带来了號称五万的大军,军容鼎盛,旌旗招展,新制的“大蜀”龙旗在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处处透著一股新朝的张扬与豪气。
而岐王李茂贞的兵马则由其子李继徽统领,兵力虽不及蜀军,但士卒个个面容坚毅,甲冑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跡,透著一股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
会盟宴上,王宗侃与李继徽並坐一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口中皆是“共討国贼,匡扶天下”的豪言壮语。
然而,酒过三巡,王宗侃抚著酒杯,状似无意地说道:“我蜀军兵多粮足,此番攻打长安,当为前驱,为岐王扫清障碍。”
李继徽闻言,面虽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答道:“王將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凤翔军与梁贼交战多年,熟悉其战法,打头阵之事,还是不劳蜀军费心了。”
一番话,绵里藏针。
蜀军想抢头功,岐军却怕他趁机占据关中之地。
此番盟约,从一开始,便已埋下了互不信任的种子。
待到大军合围长安,被朱温任命为西面行营都招討使的刘知俊,却一反常態。
他深知联军人多势眾,但各怀鬼胎,於是並未选择出城决战,而是下令全军后撤,坚壁清野,將凤翔、长安一带的城池守得如铁桶一般,任由联军长驱直入。
联军初时还以为刘知俊畏惧,得意洋洋地向前推进,兵锋所指,愈行愈远。
刘知俊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孤狼,他从不与敌军主力硬拼,只是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率领数千精骑,忽东忽西。
时而夜袭蜀军的运粮队,烧其粮草;时而伏击岐军的斥候,断其耳目。
联军被他搅得日夜不寧,士卒疲惫不堪,草木皆兵。
终於,在一处名为“幕谷”的地方,一支负责巡哨的岐军小队被刘知俊的骑兵全歼。
消息传回大营,李继徽勃然大怒,他冲入中军大帐,指著王宗侃的鼻子质问道:“我军巡哨遇袭,为何你蜀军的游骑近在咫尺,却坐视不理!”
王宗侃亦是满腹怨气,拍案而起:“笑话!前日我军粮道被袭,向你求援,你又是如何答覆的我军將士连日攻城,伤亡惨重,你凤翔军却在后面养精蓄锐,这便是尔等所谓的盟友之谊吗”
“我军將士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不像你们蜀人,只想著侵占疆土!”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主称帝,乃是天命所归!岂是尔等这般苟延残喘的藩镇可比!”
爭吵终至谩骂羞辱,两家將领为了谁该继续攻城,谁又该分兵防备刘知俊的骚扰而爭吵不休。
最后,王宗侃拂袖而去,怒喝道:“此盟,休矣!我军即刻撤回汉中!”
李继徽冷笑一声:“走便走!莫指望我军为你等垫后!”
最终,在刘知俊的冷眼旁观下,这支貌合神离的盟军土崩瓦解。
蜀军率先撤退,岐军也无心再战,十万大军作鸟兽散,被刘知俊率军衔尾追杀,斩获颇丰。
……
视角转换。
歙州,节度使府。
深秋的江南,少了北方的肃杀,多了一份丰收的喜悦。
刘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刚刚由镇抚司加急送来的军报。
“好一个杨师厚!”
刘靖將军报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眼神中却透著凝重。
“主公,北方战事如何”
一旁的季仲忍不住问道。
刘靖指了指军报:“周德威输了,输得很惨。”
“占据蒙坑天险,却被杨师厚正面强攻,半个月就全线溃败。”
“什么!”
季仲和柴根儿等一眾將领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未与周德威交过手,但对方的名头谁没听过
那是能跟当年的大梁第一名將葛从周一较高下的人物。
竟然在占据地利的情况下,被正面击溃
“並非周德威弱,而是杨师厚太强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天下舆图前,目光紧盯著那个代表“杨”字的红圈上。
“破阵都……”
他喃喃自语。
这支在这个时代几乎代表步兵巔峰的重装部队,是他未来爭霸天下必须面对的心腹大患。
“西边呢”
柴根儿问道。
“刘知俊把李茂贞和王建打得丟盔弃甲,这两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刘靖摇了摇头,“看来,朱温这口气,又续上了。”
原本声势浩大的三家灭梁,被杨师厚和刘知俊两人,硬生生给挫败了。
天下各路原本蠢蠢欲动的藩镇,看到这战绩,估计又要再度恭顺地去洛阳朝贡了。
这便是乱世的铁律。
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续上了好啊。”
刘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们打得越欢,咱们的时间就越多。”
自去岁从抚州撤兵以来,近一年时间,刘靖下令全军休整,未动刀兵。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什么都没做。
相反,这一年,才是歙州真正的“脱胎换骨”之年。
“走,去武库看看。”
刘靖心情大好,带著眾將走出节度使府,直奔军工坊。
还未走近,便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水力锻锤砸击铁锭的声音,如同大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
数十座高达两丈的高炉喷吐著黑烟,经过改良的风箱將炉火催得纯青。
一车车由高炉炼出的优质铁水,被倒入模具。
在巨大的水力锻锤下,原本需要匠人捶打百次的熟铁,如今只需片刻便能锻造成型。
武库的大门缓缓推开。
那一瞬间,所有將领的呼吸都停滯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寒光的海洋。
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崭新的长柄大斧。
这种大斧斧刃宽阔,斧背带鉤,长柄末端配有铁鐏,既可劈砍,亦可鉤、啄,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
“好神兵!”
柴根儿衝上前,单手提起一柄长柄大斧,隨手一挥。
“嗡——”
沉重的斧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有了这东西,管他什么具装甲骑,老子一斧头下去,连人带马给他劈成两半!”
柴根儿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除了长柄大斧,还有堆积如山的重装铁鎧。
那是用冷锻工艺打造的山文铁甲,甲片细密,层层叠扣,其坚固远胜旧式扎甲,而重量却轻了两成。
但这还不是最让刘靖安心的。
他带著眾人来到后山的一处守备森严的库房。
这里乾燥阴凉,严禁菸火。
打开一个个密封的木桶,里面装著的不是寻常那又黑又细的粉末,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硝石、硫磺配比,並用蜜水、桐油反覆浸润、晾晒后製成的“火药丹”。
这种“火药丹”呈深褐色,大小如黍米,质地坚硬,远比寻常火药更耐潮,且燃烧更为迅猛,力道也更为集中。
就在眾將为这强大的武备而心潮澎湃之时,隨行在侧的商院主事刘厚却悄悄递上了一本帐簿,面带苦色地低声道:“节帅,这些神兵利器,確是无价之宝。”
“然……自开春以来,军工坊耗费的铁料、木炭、硝石,已占去我四州岁入三成有余。”
“高炉日夜不熄,便是日夜靡费巨万。再这么下去,府库虽尚能支撑,但若有天灾人祸,恐难以为继。”
刘靖翻了翻帐簿,看著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帐目,面色却毫无波澜。
他將帐簿合上,递还给刘厚,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钱粮耗尽尚可再图,疆土若失,身死族灭,则万事皆休!”
“告诉他们,继续造!本节度要让咱们的每一个士卒,都披上最坚的甲,用上最利的刃!”
“这乱世,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刘厚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再劝。
然而,刘靖隨即话锋一转,看向刘厚,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本节度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
“刘主事,你是商院的主事,这开源节流的法子,你比本节度懂。”
“说说你的章程。”
刘厚闻言一愣,隨即心中一热,感佩不已。
他连忙躬身,將心中早已盘算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节帅恕罪,属下確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其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军工坊的匠人劳苦功高,若能提高工钱,赏其家小布匹米粮,必能激其心气,让他们干得更有盼头,產量兴许还能再高一成。”
“其二,我四州商路已通,可否加大与吴越、楚国之商贸,以商税补军资。属下以为,可借邸报之力,广布我歙州特產之名,吸引更多外地商贾前来贸易。”
刘靖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言!这些事,你放手去做,需要用钱的地方,直接从商院支取,本节度唯论功过!”
“节帅英明!属下明白了!”
刘厚心中大定。
这半年。
鄱阳湖畔,甘寧督造的新式战舰次第下水,舳艫相接,水师规模扩充至五千人,真正做到了控制长江水道。
这半年。
新法遍行於四州,虽然阻力重重,但在军队绝对武力的威慑下,田亩清丈完成。
这半年。
两万八千战兵,日夜操练,只待一声令下。
眾將领命而去,唯有李鄴留了下来。
“节帅。”
李鄴轻摇羽扇,低声道:“杨师厚与刘知俊此番得胜,朱温必然志得意满,接下来,便是对內清算功臣,对外耀武扬威之时。”
刘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却落在了洛阳王景仁的名字上:“先生说得对。本节度在等的,不只是朱温老去,更是在等他亲手砍断自己的臂膀。”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知俊反覆无常,功高震主,朱温必不容他。”
“杨师厚手握精锐,同样是朱温心腹大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推一把。”
“传令给镇抚司在洛阳和长安的暗桩,想办法把杨师厚和刘知俊的威名,以及他们麾下士卒的忠勇传得更响亮些!”
“最好是能传到朱温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这两人功高盖主,隨时可能反叛!”
“再者,让邸报多刊载一些北方战事,重点渲染梁军將帅之能,让天下藩镇都知道,大梁兵锋正锐,未可轻犯。”
“如此一来,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也给了我们更多安稳发展的时日。”
李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节帅高明!此乃『捧杀』之计,看似为敌扬名,实则是在朱温心中埋下一根刺!”
“此消彼长,我等便可坐收渔利。”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然则,流言易辨,白纸黑字,方能杀人於无形。”
“属下以为,邸报之上,我等无需直接攻訐,只需將北方战报写清,再附上一两篇从洛阳逃回的文人所作的诗赋,盛讚杨、刘二位將军『功高盖世,堪为国之柱石』,『有冠军侯之勇,卫霍之风』。”
“如此,真假参半,朱温见之,必更生忌惮之心。”
“此乃『不言之言,杀机自现』。”
刘靖听罢,含笑点头:“便依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进奏院去办。”
对於北方的朱温,他可以用计。
而对於南面的虔州,刘靖则一直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这半年来,那位自认的『世叔』卢光稠,倒是节礼不断,每逢佳节,必有厚礼从赣州送到歙州,言辞间更是亲热无比,仿佛早已將刘靖视为自家人。
刘靖对此心知肚明,礼照单全收,却从未有过实质性的回应,只是將这颗棋子,不冷不热地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