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坐观风起云涌(2/2)
刘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瀰漫开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亲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春光下闪著寒芒,映照出他们警惕而肃杀的面孔。
凉亭內的气氛瞬间从春日閒谈的温馨,跌入冰点,仿佛隨时都会有血光之灾。
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嚇得一旁玩耍的岁杪和桃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桃儿更是直接扑向了离她最近的崔蓉蓉,紧紧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是食物有问题
还是有外人混了进来,在后院动手脚
他心中警铃大作,思绪飞转,已將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过了一遍。
崔蓉蓉被这阵仗嚇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发软,颤声道:“夫君……”
她从未见过刘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刘靖看著崔鶯鶯和钱卿卿虽然在乾呕,但神色尚可,並非中毒的剧烈反应,眉头紧锁,心中的杀意才缓缓压下,沉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请医师!把张先生给本官请来!”
……
不多时,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大夫背著药箱,被两名亲卫半扶半架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张大夫一进凉亭,看到满屋子杀气腾腾、按刀而立的牙兵,再看看黑著脸的刘靖,嚇得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当场跪下。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钱卿卿雪白的手腕上,屏息凝神,汗珠从额头滚落。
堂內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靖死死盯著老大夫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张大夫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换了只手诊了诊,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又走到崔鶯鶯身边,依样画葫芦地诊了一遍脉。
这一回,老头子不抖了,他站起身,对著刘靖深深一揖,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天大的喜事啊!”
他这声“恭喜”喊得比谁都真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了。
刚才那刀剑出鞘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因为一场“风寒”诊治不力而被当场砍了。
他虽是一介医者,却也读过不少史书。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在这些权倾一方的雄主面前,医者的性命比纸还薄。
当年神医华佗,不就是因为触怒了曹操,便身首异处,连那救死扶伤的《青囊书》都化为一缕青烟
更別提那些因为没能治好贵人顽疾,便被隨意寻个由头拖出去砍了的无名医师。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只觉得今日自己怕是也要成为史书中的又一个倒霉蛋了。
可谁曾想,这竟不是催命的恶疾,而是天大的喜事!
这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让他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此刻正贴著冰凉的衣衫,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喜从何来”
刘靖被他弄得一愣,心中仍是疑惑。
“两位夫人脉象圆滑如走珠,往来流利,如盘中滚珠,此乃喜脉啊!”
张大夫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钱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崔夫人月份稍浅,但也有一月有余了!”
“双喜临门,天佑使君啊!”
“什么”
刘靖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前一刻还在脑中盘算著要將哪个潜在的敌人连根拔起,下一刻却听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喜讯。
这巨大的反转,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瞬间失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震得魂不附体。
怀孕了
还是一次俩
崔鶯鶯和钱卿卿此时也止住了乾呕,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们下意识地將手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孕育著一个新的生命。
“我有……孩子了”
钱卿卿傻傻地问了一句,隨即眼圈一红,喜悦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抓著刘靖的衣袖,心中像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父王钱鏐虽將她许给了夫君,但平日里却並不如何上心。
偶尔派人送来些衣料首饰,也总是她那些更受宠的姐妹们喜欢的样式,从未问过她真正中意什么。
她名为公主,有时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件用来联姻的器物,而非一个被疼爱的女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怀上了夫君的骨肉!
这是她自己的功劳,是她能在这座刺史府里,为自己挣来的底气!
崔蓉蓉站在一旁,愣了片刻后,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由衷地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高兴。
只是,在这份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的喜悦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迴廊下,正在和侍女们玩著翻花绳的两个女儿——岁杪和桃儿。
看著女儿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中既有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已为夫君诞下两位千金,为刘家开枝散叶立下功劳。
但在如今这局面下,妹妹崔鶯鶯作为正妻怀上了身孕,意义截然不同。
若是……若是鶯鶯诞下的是嫡子……
那她和她的女儿们,在这府中的地位,又將如何自处
这丝忧虑如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让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母凭子贵,嫡庶有別,这是写在每个世家女子命运里的亘古道理,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不过,这忧虑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隨即想到,自己毕竟是鶯鶯的亲姐姐,只要姐妹同心,將来鶯鶯的孩儿,不也得敬自己一声『姨母』
岁杪和桃儿,也是他最先疼爱的女儿。
只要自己日后行事更加谨慎,用心辅佐妹妹,未必不能为自己和女儿们挣得一份稳固的尊荣。
大夫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饮食、安胎的注意事项,比如忌辛辣、避劳累、安心静养等等,刘靖一一用心记下。
隨后他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嚇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医师,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自己刚才杀气外露,虽然是出於对妻儿的关心,但確实是迁怒於人,险些嚇破了这位老先生的胆。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对亲卫道:“送张医师去帐房,支五十贯钱,算是我为刚才的鲁莽,给先生赔个不是。”
“啊不不不,使君言重了,小老儿不敢当,不敢当!”
张医师闻言,嚇得连连摆手,以为是反话。
刘靖却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先生受惊,是我的过错。这五十贯,既是贺礼,也是赔礼。先生不必推辞。”
听到“赔礼”二字,张医师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嚇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使君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万万不敢当!”
“使君乃万金之躯,小老儿贱命一条,何谈『赔礼』二字!求使君饶命,求使君饶命啊!”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催命符!
他生怕这是这位雄主在说反话,下一刻就要將自己拖出去砍了。
刘靖见他嚇成这样,不由得苦笑一声,亲自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莫怕,我刘靖赏罚分明,有过便认。”
“让你受惊,便是我的不是。来人,带先生去帐房。”
被两名亲卫架起来的张医师,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直到帐房的吏员將等价银饼交到他手中时,他才终於反应过来。
“五……五十贯!”
张医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行医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巨款,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衝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再次朝著刺史府的方向跪下磕头谢恩,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使君洪福……使君恩重如山……”
直到被亲卫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他整个人还是懵的,仿佛踩在云端。
待大夫走后,刘靖终於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压抑不住的狂喜化作震天的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赏!重赏!”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后院:“全府上下,官吏加俸三月,兵士赏钱三贯,僕役婢女各赏绢一匹、米三斗!今日,本官要与府中所有人同乐!”
他虽已有过一次为人父的经验,但此刻“双喜临门”的巨大衝击,尤其是正妻有孕,让他一时间竟比当初得知岁杪存在时还要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依旧忍不住漾开一个抑制不住的、略显傻气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地握住崔鶯鶯和钱卿卿的手,仿佛握著两件绝世珍宝,低声道:“好,好……都好!辛苦你们了。”
这即將再次为人父的感觉,比他第一次得知岁杪存在时,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真正的“根”。
岁杪的出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真实。
而现在,两个新生命的即將到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可能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让他心中那份孤独的漂泊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彻底衝散。
他不再是一个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过客,他是在为自己的血脉,为自己的家族,为一个真正属於他的未来而奋斗!
他看著崔鶯鶯和钱卿卿,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岁杪和桃儿的教养,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那更多是出於一个父亲的舐犊之情。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崔鶯鶯腹中的孩儿,將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嗣!
若是男孩,那便是他基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嫡长子!
他的培养方式,將直接关係到未来整个势力的稳定和走向。
是让他像传统世家子弟一样,以经史子集为本,成为一个守成的仁君
还是应该让他从小就浸淫在军务和权谋之中,成为一个锐意进取的霸主
若是女孩,那便是他的嫡长女!
其身份之尊贵,远非岁杪和桃儿可比。
她的婚事,將不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整个势力未来走向的重大政治联姻。
是让她嫁给麾下最具潜力的年轻將领,以稳固军心
还是待价而沽,在未来与其他藩镇甚至北方王朝的博弈中,作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刘靖的心便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將这冷酷的盘算甩出脑海。
棋子
他自己的女儿,竟然也要沦为一枚冰冷的、用来交换利益的棋子吗
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带著他那个遥远世界的印记,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又或者……
什么都不管,就让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长大,去寻一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快活一辈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却又显得如此的奢侈。
刘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这人如草芥的乱世,个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能保证给女儿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几个孩子之间的关係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后院,上演如幽州刘守光那般的人伦惨剧。
嫡庶之別,自古以来便是祸乱之源。
如何既能保证嫡子的核心地位,又能让岁杪、桃儿以及钱卿卿腹中的孩子,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甚至成为未来嫡子的左膀右臂
这不再是单纯的家庭教育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本与家法的层面!
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甜蜜而又沉重,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同时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压力。
崔鶯鶯靠在刘靖肩头,泪水悄然滑落。
这泪水,一半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激动,一半,却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她想起了临行前祖父崔瞿的殷殷嘱託,想起了崔氏一族压在自己身上的百年基业。
如今,她怀上了刘靖的嫡嗣,这不仅意味著她作为主母的地位坚如磐石,更意味著崔氏与刘靖的联盟,將通过这最紧密的血脉联繫,彻底融为一体。
她终於,不负家族所託。
崔鶯鶯轻轻抚摸著小腹,然后抬起头,看著刘靖,眼中除了柔情,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仅仅是孩子。
这是根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个没有子嗣的诸侯,就像是一棵没有根的大树,无论长得多么枝繁叶茂,一场大风就可能將其连根拔起。
部下们跟著你卖命,图的是封妻荫子,图的是荣华富贵,更图的是一个长长久久的未来,一个可以传承的希望。
如果刘靖无后,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诺大的基业瞬间就会分崩离析,被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將领分食殆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鶯鶯轻声道:“夫君,从今日起,妾身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孩儿保重身体。”
她说著,目光转向崔蓉蓉和钱卿卿,柔声道:“府中诸事繁杂,我如今身子不便,便要多多倚仗姐姐了。”
隨后,她又拉过钱卿卿的手,亲切地笑道:“妹妹如今也与我一样,都是身子不便的人了。”
“正好,我们姐妹俩日后可以多在一处走动,谈谈心得,互相照应,这怀胎十月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过沉闷。”
“我们姐妹同心,方能让夫君在外安心征战。”
她这番话,既是分派任务,也是一种安抚,无形中將崔蓉蓉和钱卿卿都拉到了自己身边,尽显世家嫡女的手段与气度。
刘靖闻言,朗声大笑,走上前將崔鶯鶯轻轻揽入怀中,眼中满是讚许与骄傲。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夫人!”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们只管安心养胎,后院之事,你们姐妹商议著办便是!”
“至於吃穿用度,更无需操心。从今日起,你们的膳食,让膳房单开一份!”
他转头对门外的亲卫喝道:“传令下去,不仅是府里,今日城中所有医馆、药铺,但凡有身子的妇人求诊,一应开销,皆由刺史府承担!”
“就说是我刘靖,贺她们同喜!”
“是!”
看著这一屋子的欢笑和泪水,刘靖笑了。
他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转头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满园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便捲起漫天香雪。
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