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水师改制(2/2)
赵烈文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大帅……”他声音发颤。
“出去。”曾国藩没抬头,“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
曾国藩放下笔,走到铜镜前。他解开衣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锁骨到脸颊,鳞片已经覆盖了半边脖子。耳后的裂缝扩张成一道狰狞的伤口,里面能看到暗红色的肉芽,还有隐约的、属于蟒的腮状结构在蠕动。
他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坚硬,像盔甲。
“快了。”他对着镜子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体内的那个存在。
第八天,彭玉麟回来了。
带回六封信。
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六省总督的亲笔回函,全都同意联名。只有四川总督说“路途遥远,江防不涉川省”,婉拒了。
“够了。”曾国藩看着那六封信,“六省联名,加上我的,就是七人。朝廷不能不重视。”
“还有一事,”彭玉麟迟疑,“沈葆桢提了个条件。”
“说。”
“他要水师改制后,江西段的江防……由他派人统领。”
曾国藩沉默。
沈葆桢是江西巡抚,也是湘军出身,但近年来与曾家渐行渐远。这个要求,明显是要分权。
“答应他。”良久,曾国藩说。
“大帅!”
“只要能保住水师,分权就分权。”曾国藩疲惫地摆摆手,“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分权,是解散。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走到窗前。
外面正在下雨,淅淅沥沥,打在金陵书局新铺的瓦片上。书局的主体已经完工了,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装饰。再过几天,就可以开始刻版了。
“雪琴,”他忽然问,“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彭玉麟一愣。
“图功名?早就有了。图富贵?从来不是。”曾国藩望着雨幕,“可能就是图个……不散吧。”
“湘军不散,水师不散,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人……不散。”
“哪怕最后,散的是我们自己。”
他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彭玉麟听清了。他看见曾国藩的背影在雨光里微微佝偻,官服下的轮廓有些不自然——太宽,太厚,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大帅,”他低声问,“您身体……”
“没事。”曾国藩转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奏折我今晚就写定。明天发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他走回案前,铺开最后一稿纸。
提笔时,手很稳。
这一次,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是鳞片退缩了,是它们……适应了。当他不把它们当敌人,而是当成身体的一部分时,那种对抗的剧痛,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但可以承受的存在。
他写下标题:
“奏为长江水师改制,请旨列入经制,以固江防事。”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在五万七千个名字前,立下的一块碑。
碑上刻着:
“此路,可通。”
奏折是五天后到的京城。
据说军机处争论了一整天。有人骂这是“湘军借尸还魂”,有人赞这是“老成谋国”。最后,两宫太后拍了板:
“准奏。”
“长江水师,列入经制之师。设提督一员,总兵四员,归兵部直辖,饷银由江海关税支给。”
“原湘军水师官兵,经考核合格者,一律留用。”
圣旨传到南京那天,长江水师各营放炮庆祝。
炮声隆隆,传得很远。
曾国藩站在金陵书局顶楼,听着炮声,看着江面上那些熟悉的战船——它们终于有了名分,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继续守护这条大江。
他身后,书局的工匠们正在悬挂第一块刻版。
是《道德经》的开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湘军水师,从此有了名。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鳞片已经长到了指关节。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非人的光泽。
他知道,他也快要有“名”了。
一个可能比“曾国藩”更古老、更沉重、更无法言说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