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自剪羽翼(2/2)
衙门外,三千老兵还站在雨里。
曾国荃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他怀里那本名册。雨水打湿了册子的封面,“裁撤”两个字晕开,像是血在淌。
“九帅……”前排一个独眼老卒颤声问,“大帅……真要裁我们?”
曾国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死寂。
然后,像是堤坝决口,哭声爆发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三千条汉子,在雨里哭得像孩子。有人蹲下去,抱头痛哭;有人仰头向天,任凭雨水浇进张开的嘴里;有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为什么……大帅……为什么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打了十几年仗……怎么就……”
“回家……我哪还有家啊……房子早烧了,爹娘早死了……”
“三十两银子……三十两……我这条命……就值三十两……”
哭声混着雨声,在南京城的天空下回荡。
曾国荃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名册。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们,想告诉他们大帅也是不得已——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得像纸。
“列队……”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念到名字的……出列……领银子……领米……”
他开始念。
“曾广仁。”
前排,那个瘸腿的汉子浑身一震,然后缓缓出列。他走到曾国荃面前,没接银子,只是“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九帅……替我跟大帅说……广仁……不怪他。”
说完,他拿起那包银子,那袋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刘大奎。”
那个半张脸毁容的汉子走出来,也跪下磕头,然后默默离开。
“彭老四。”
背上有满伤疤的老卒……
一个接一个。
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下了一个时辰。
哭声响了一个时辰。
到最后,三千人,走了一千。剩下的两千,明天再裁,后天再裁。
衙门前空了一大片,像是谁的心,被挖掉了一块。
曾国荃站在雨里,手里还攥着那本湿透的名册。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跟了他大哥十几年、现在被三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了。
不是吉字营。
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信任?是忠诚?是……那个曾经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曾”字大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哥说的“舍车保帅”,可能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曾家——不,是整个湘军——再也没有“魂”了。
衙门里,曾国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看见了每一个老兵跪下磕头,看见了每一个人转身离开,看见了雨中的眼泪,看见了那些背影里的绝望。
体内的蟒魂在狂笑:
“舒服吗?曾国藩?亲手送自己的兄弟去死……舒服吗?”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就是‘顾全大局’的代价……”
“你会习惯的……等你彻底变成我……你会发现,这些都是小事……人命?感情?良心?都是累赘……”
“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兵,就有多少兵。你想要多少忠诚,就有多少忠诚——用恐惧换来的忠诚,比用感情换来的,牢固多了……”
曾国藩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听着,记着。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血痂完全裂开,血顺着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但他没动,没擦,就这么站着。
像是惩罚。
像是……赎罪。
虽然他知道,这罪,赎不清了。
永远赎不清了。
窗外,雨渐渐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申时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也只剩半个时辰了。
而他刚刚,亲手剪掉了自己最后的羽翼。
“好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衙门,轻声说,“现在……该去赴死了。”
他转身,走向地宫。
身后,衙门外的哭声,还在雨中飘荡。
像挽歌。
又像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