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洗冤案(2/2)
“这些案子,有的本官管了,有的……没管。”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人,“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大清两京十八省,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本官一个人,一双眼,一双手,能管多少?”
刘文彬抬起头,眼中闪过绝望:“大人……那我父亲……”
“你父亲会放。”曾国藩说,“不仅放,本官还会上奏朝廷,革了李知县的职,查办王县丞,追究江宁知府失察之责。”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手令:
“但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
笔尖悬在纸上。
“李知县革了,会有张知县、王知县补上来。王县丞查办了,会有李县丞、赵县丞顶上去。江宁知府受个申饬,罚俸半年,照样做他的官。”
“而你呢?你父亲就算放出来,这几个月牢狱之灾,谁补偿?你家变卖的家产,谁归还?你母亲跪坏的膝盖,谁医治?”
刘文彬愣住了。
“本官能还你父亲清白,能惩办几个贪官,但改变不了这个世道。”曾国藩写完手令,盖上官印,“这个世道,从根子上就烂了。烂到……五百两银子就能买一条人命,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份良心。”
他把手令交给亲兵:“去大牢,放人。”
亲兵领命而去。
李知县和书吏被拖下去,等候发落。里正和工匠千恩万谢地走了。签押房里,只剩下曾国藩和刘家母子。
“大人……”刘文彬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替父亲,替刘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谢过大人!”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妇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曾国藩扶起他们:“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父亲。明年秋闱,好好考。若中了举人,再来见本官。”
母子俩哭着走了。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
曾国藩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卷宗,那本账册,还有自己刚刚写的手令。
五百两银子的案子,了结了。
可他知道,这样的案子,在江南六省,每天要发生多少起?
一百起?一千起?
他管得过来吗?
他今年五十四岁,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
就算再活二十年,每天不眠不休地审案,能审多少?能救多少人?
杯水车薪。
蚍蜉撼树。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得往前走的累。那种明知道救不了所有人,却还得一个个救的累。
“呵呵……”他低笑出声。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固执,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相信“公道”二字。
怀里的古玉忽然微微发烫。
他伸手摸出来,握在掌心。
玉是温的,不烫,像是一个老朋友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玉身上的蛇纹在烛光下缓缓游动,像是在安抚,像是在说:
“你尽力了。”
“这就够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
是啊,尽力了。
这就够了。
至于这世道能不能改,这江山能不能救,这天下……会不会更好——
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他只是一个两江总督,一个体内流着蛇血、每月蜕皮、即将变成怪物的……凡人。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四月十五的黎明,就要来了。
而他的黎明……或许,永远不会来了。
他收起古玉,收起卷宗,收起那份手令。
然后站起身,走出签押房。
门外,亲兵牵来了马。
“大帅,去哪?”
“地宫。”曾国藩翻身上马,“该去了。”
马蹄声响起,踏碎黎明的寂静。
在他身后,总督衙门渐渐远去。
在他前方,天王府废墟渐渐清晰。
在他心里,那个“曾国藩”,也渐渐……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