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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挺经》与心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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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子时一刻。

总督衙门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三茬。曾国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挺经”。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书名。挺,挺直,挺立,挺过去。经,经典,法则,道路。合起来,就是教人如何在乱世中挺直腰杆、挺过难关的法则。

他想写这本书,想了很久了。

从组建湘军开始,他就想写。想告诉那些年轻的将领们,打仗不只是刀光剑影,更是心性的磨炼。想告诉他们,如何在尸山血海中保持清醒,如何在血流成河时不失人性。

可一直没动笔。

不是没时间,是……不敢。

怕写出来的不是圣贤道理,是自己内心的魔障。

就像现在。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挺经”二字

“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

写完,停笔。

看着这行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躬自入局。

他入局了吗?

入了。从组建湘军那天起,他就入了这天下最大的局。可入局之后呢?他挺膺负责了吗?成了什么事?

太平天国平了,可江南死了几百万人。

大清江山保住了,可朝廷猜忌他,兄弟离心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在背叛他。

“呵呵……”他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是鬼哭。

笔尖颤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那黑渍渐渐变形,在烛光下,竟像是一张人脸——一张女人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含笑,眼中却带着怨毒。

“如夫人……”曾国藩喃喃道。

如夫人。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三十年。

道光二十三年,他二十五岁,刚中进士,授翰林院检讨。那一科的状元是龙启瑞,榜眼是张芾,他是三甲第四十二名——“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如夫人。

这是官场上最恶毒的调侃。同进士虽然不是进士,但好歹沾个“同”字;如夫人虽然不是夫人,但好歹有个“如”字。都是尴尬的存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记得那年琼林宴,新科进士们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曾兄,你这‘同进士’,好比那‘如夫人’——看着像,终究不是啊!”

满堂哄笑。

他也笑,笑得脸都僵了。

从那以后,“如夫人”这三个字就成了他的心魔。每次升迁,每次受赏,每次听到别人夸他“年轻有为”,他都会想起这三个字。

像是烙印,烫在骨头上。

“同进士……如夫人……”他盯着纸上那团墨渍,墨渍里的女人脸越来越清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的怨毒越来越深。

然后,他看见那女人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

“曾国藩……你一辈子……都是个‘如’……”

“如忠臣,如能吏,如圣人……”

“可你真的是吗?”

“你体内流着蛇血,每月蜕皮,背生鳞片——这样的怪物,配谈‘忠君爱国’吗?”

“你组建湘军,说是为了平乱,可实际上呢?是为了满足体内的蟒魂吧?那东西渴望杀戮,渴望鲜血,渴望……权力!”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曾国藩……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怪物!”

“啊——!”

曾国藩猛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底,从骨髓深处,从那条正在苏醒的蟒魂嘴里发出的。

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墨迹。

他伏在书案上,大口喘气。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要烧穿脊骨,血痂又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往下淌,染红了椅子。

“不是……我不是……”他喃喃自语。

“那你是谁?”心底的声音问。

“我是……曾国藩。道光十八年进士,湘军统帅,两江总督……”

“那是你的官职,你的身份,你的……外壳。”声音冷笑,“剥掉这层外壳,你是什么?一条蛇?一只怪物?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异类?”

曾国藩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中的自己,脸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暗绿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眼睛的瞳孔开始变细,变长,变成……竖瞳。

像是蛇的眼睛。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触手冰凉,坚硬,不是人类的皮肤质感。

“看,”心底的声音说,“这才是真实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

是那些烛火自己,开始变形。

火焰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人形。每个人形都在动,在说话,在做着不同的事——

有的在读书,摇头晃脑:“子曰:学而时习之……”

有的在写字,工工整整:“臣曾国藩跪奏……”

有的在带兵,挥斥方遒:“杀!一个不留!”

有的在蜕皮,痛苦哀嚎:“呃啊——!”

有的……在狞笑,眼中闪着绿光:“这天下……该换主人了……”

无数个曾国藩。

无数个他在同时存在,同时动作,同时说话。

读书的,写字的,带兵的,蜕皮的,狞笑的……

最后,这些人形开始互相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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