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狂生三问(2/2)
王闿运知道蟒魂的事。
这个狂生,这个以算命看相着称的湖南才子,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曾国藩不是凡人,看出来他体内沉睡着东西,看出来他每月蜕皮、血痂、异象……
“你……”曾国藩的声音在发抖。
“学生略通相术。”王闿运坦然承认,“第一次见涤帅,就看出您不是凡骨。额有伏犀,目藏双瞳,背生龙鳞——这是帝王之相。”
“可您却在压抑,在克制,在……用圣贤书,用忠君思想,用那些虚伪的礼教,一层层把自己捆起来。”
“为什么?”
“因为怕?因为不敢?还是因为……您真的相信,爱新觉罗氏配坐这江山?”
三问。
一问朝廷腐朽,二问汉人当兴,三问天命所归。
一问比一问狠,一问比一问毒,一问比一问……直指要害。
曾国藩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外袍,他能感觉到黏腻的温热。体内的蟒魂在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眼前发黑,都让那些压抑了半生的欲望、野心、不甘……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翰林院,那些满族同僚看他的眼神——表面客气,实则轻蔑。
想起组建湘军时,朝廷一毛不拔,全靠他自己筹饷。
想起这些年一道道催战的圣旨,却从不给足粮草军械。
想起恭亲王被罢时,慈禧那冷漠的眼神。
想起富明阿来“视察”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想起……太多太多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曾国藩要受这些?
凭什么汉人要永远低人一等?
凭什么这江山,就不能换个人坐坐?!
“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茶壶茶杯全被震翻,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眼中的世界在变色。
烛火变成暗绿色,王闿运的脸扭曲变形,密室墙壁上浮现出蛇纹。耳中响起无数声音:蟒魂的嘶鸣、地宫的低语、还有……千万汉人的呼喊。
“涤帅!”王闿运也站起来,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了!”
曾国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颤抖着,重新蘸了桌上的茶渍。
在“狂妄”二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还是“狂妄”。
“送客。”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涤帅!”
“送客!”
密室门被推开,亲兵走进来。王闿运看着曾国藩,看着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竖瞳,看着他背上渗出的、浸透外袍的血迹,最终深深一揖:
“学生……告辞。”
他走了。
密室门重新关上。
曾国藩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桌上的字。
茶水写的“狂妄”,已经快蒸发干了,只剩下淡淡的渍痕,像是泪痕,像是血痕。
他伸手,想抹掉。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指尖,长出了细小的、暗绿色的……鳞片。
很小,很细,像是刚刚萌芽。
但确实是鳞片。
血蜕的第九十八次,已经接近完成了。
下一次蜕皮,就是第九十九次。
到时候……
他不敢想。
密室里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
是地底传来的震动。
那种熟悉的、深沉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震动。
月圆之时,快到了。
地宫里的东西,等不及了。
而他,也该去了。
去结束这一切。
或者……去开始这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瓶毒药,还有……一卷《孟子》。
他拿起《孟子》,翻开。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工整,清秀,满是对圣贤的崇敬,对道德的追求,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向往。
可现在看起来,却像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合上书,放下。
拿起匕首,看了看,也放下。
最后拿起那瓶毒药。
砒霜。
入口封喉,神仙难救。
他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死亡的味道,他已经闻过太多次了。
“天命……”他喃喃道,“民心……”
然后笑了笑,把瓶塞塞回去,将毒药揣进怀里。
转身,走出密室。
门外,月色如血。
而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化龙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