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御史参劾(2/2)
曾国藩就站在营门前,一动不动。
寒风吹得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他却浑然不觉。
士兵们的怒火渐渐转为不安。他们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看着他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
终于,一个老兵扔下了手中的刀。
“弟兄们,罢了。”老兵声音哽咽,“曾大帅是什么人,咱们心里清楚。太平军围长沙时,他和咱们一起吃糠咽菜。九江之战,他儿子都战死了……这样的主帅,咱们还要逼他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又一个士兵放下了兵器。
接着,又一个。
当赵烈文押着银车赶到时,营门前已经跪倒了一片。
“大帅,银子来了!”
曾国藩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看着满地跪倒的士兵,眼中泛起水光。
“发饷。”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转身走向轿子。
进轿的瞬间,他喷出一口血,染红了前襟。
回到总督衙门时,北京来的谕旨已经到了。
曾国藩跪接圣旨,听着钦差一字一句念出那些“整顿军纪”、“详查财物”的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送走钦差,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一件内衣脱下时,他的背上、胸前,布满了大片大片的蜕皮。那些死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又愈合的疮疤。
痒。
钻心的痒。
曾国藩颤抖着手,开始撕扯那些蜕皮。一片,两片……死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刺痛感让他冷汗直流。
这是他多年的隐疾——每当压力巨大、忧思过度时,皮肤就会大面积蜕皮。这些年,这个毛病越来越重,蜕皮的频率越来越快。
如今,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发作一次。
“大帅!”赵烈文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呆了。
曾国藩没有回头,继续撕扯着背上的死皮。有些地方撕得太狠,渗出了血珠。
“烈文啊,”他声音嘶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大帅……”
“以前打长毛,再难也没怕过。可现在……”曾国藩停下动作,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朝廷猜忌,部下哗变,内外交困。我就像走在一条独木桥上,前后都是悬崖。”
赵烈文跪倒在地:“大帅,您要保重身体啊!江南大局,离不开您!”
“离不开我?”曾国藩笑了,笑得凄楚,“文正公当年何等功勋,最后不也是一杯毒酒?年羹尧平定青海,不也被赐死?这大清江山,离了谁都能转。”
他慢慢穿上衣服,将那些蜕皮仔细收进一个木盒里——这是他的秘密,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霆军的饷银,是从哪里调的?”他忽然问。
赵烈文低声道:“按大帅吩咐,从藩库暂借。不过……江苏巡抚那边已经上奏朝廷了。”
“动作倒是快。”曾国藩冷笑,“也好,就让朝廷看看,我是怎么‘贪墨’军饷,又是怎么‘纵兵哗变’的。”
他走到案前,重新铺开纸笔。
“大帅要写什么?”
“请罪折。”曾国藩蘸饱墨,“霆军哗变,是我治军不严。动用藩银,是我擅权越职。这些罪名,我都认。”
赵烈文急了:“大帅不可!这岂不是正中那些御史下怀?”
“烈文,你不懂。”曾国藩提笔,手腕沉稳,“现在辩解,反而显得心虚。认罪,才能让朝廷放心——至少,他们觉得还能拿捏住我。”
笔尖落在纸上,一个个工整的小楷浮现。
赵烈文看着曾国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撑起半个江山的男人,肩膀竟有些佝偻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这是江南罕见的冬雪,细碎如盐,落在残破的天京城里,掩盖了血迹,掩盖了焦土,也掩盖了这座城市经历的所有伤痛。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朝廷的猜忌,比如湘军的困境,比如曾国藩背上那些永远在蜕皮、永远在流血的疮疤。
写完最后一个字,曾国藩放下笔,望向窗外纷飞的雪。
“烈文。”
“在。”
“你说,这场雪过后,江南的春天还会来吗?”
赵烈文答不上来。
曾国藩也不再问。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皱纹里藏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这一夜,南京城许多人无眠。哗变后心有余悸的霆军士兵,担心被牵连的湘军将领,还有那些在暗处窥探、等着曾国藩倒台的各方势力。
而风暴的中心,两江总督衙门书房里,曾国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坐在黑暗中,坐在飘雪的深夜里。
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