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幼稚文笔(2/2)
“所以其实前面的都是废话,为的就是写最后一句?”
“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说出来的。”
“你还笑话人家,人家就为了最后那碟醋才包的饺子。”
“可以加一句:我要把她塞的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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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嘉靖年间。
杭州,私塾。
一个幼童正跪在蒲垫上,瞧着天幕里的奇文,一时没忍住,“噗嗤”乐出了声。
“还笑?”
戒尺不轻不重地敲在书案上,老夫子踱步过来。
“五十步笑百步,很可乐么?”
幼童赶忙敛了笑容,脖子一梗,带着些许不服:“夫子,学生只是不解。”
“昨日的晚课,让以家禽为题作诗,学生自觉写得尚可,为何却要罚跪?”
他清了清嗓子,脆声念道:“鸡德灵居五,峨冠凤彩新。五更大张口,唤醒梦中人。”
“请夫子明示,此诗差在何处?”
他心中实在委屈。
这诗是他花了足足五十文钱,央求坊间一位落魄秀才代笔。
事先还让几个玩伴看过,都说气象不凡。
怎地到了夫子这里,就成了罪过?
老夫子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花了多少银钱?”他冷不丁问道。
“五十……”
幼童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嘴,瞪大眼睛,讪讪地看向夫子。
“哼。”
老夫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伸出了手中的戒尺。
幼童乖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啪!”
第一下,结实实地落下。
“这一下,打你投机取巧,花钱买文,玷污学问。”
“啪!”
第二下,紧随而至。
“这一下,打你欺瞒师长,心术不正。”
“啪!”
第三下,力道未减。
“这一下,打你愚而不自知,被人骗了,还洋洋得意,以为得了锦绣文章!”
前两下,幼童咬着牙忍了,听到这第三下,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愕然与茫然。
老夫子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此诗,乃宋时‘虚靖先生’所作!”
“诗虽冷僻,可恰巧,为师读过!”
说罢,戒尺第四次落下。
“这最后一下,打你不知父母稼穑艰辛,枉费他们一片望你成材之心!”
“送你入学,是盼你明理增智,你却用银钱买个‘假’字,能学到什么真本领?”
夫子用戒尺一指窗外庭中,那里一个胖墩儿正与同伴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斗草。
“他交上来的诗是:扁嘴呷呷响,摇摇摆摆逛。扑通跳下水,泥溅一身痒。”
“虽是打油俚语,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字字是他自己眼里看见、心里想出的!”
“才学不足,尚可以勤勉弥补。”
“德行若有亏,纵有天赋奇才,亦是歪材!”
一番话,字字如重锤。
幼童起初的不服与委屈,此刻全化作了脸上火辣辣的羞惭,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自己在此静静思过吧。”
老夫子留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后院。
不多时,夫子又走了出来,手中拿着几片新采的薄荷叶,在石臼中捣出清冽的汁液。
他走回幼童身边,拉过那只红肿的手,将清凉的薄荷泥仔细敷在伤处,再用干净的布条轻轻裹好。
“薄荷性凉,可解热肿镇痛。”夫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幼童鼻子一酸,低声道:“谢谢夫子……学生知错了。”
夫子看着他,目光深远:“口服之言易出,心服之意难生。”
“你此刻是知错了,还是怕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为师责罚你们,从不因文章拙朴、诗意浅白。”
“文章可以慢慢教,诗意可以徐徐养。”
“唯独这‘作假’二字,是学问乃至为人的大忌。”
“今日你作假,骗的不过是我这老头子。”
“他日你若习惯了这条路,踏入世途,又能骗得了谁?”
“最终误的,不过是你自己的一生。”
“记住,德为才之主,才为德之奴。”
“德行,远比那浮华的才识,更要紧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