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夜堵回流车(1/1)
天还没亮,省反诈中心的屏幕先亮。值守民警把昨夜先赔后的资金轨迹叠到一张图上,几条浅红线像神经末梢一样在城与城之间跳,标签上写着同一个习惯:分拆取现,连夜转运。图右下角多了四个字,回流车网络。
简报只用了十分钟。李一凡盯着那几处交汇点,点名三条线:省会外环、两座地级市出城口、靠近边境的省道。要求不喊口号,只布点、只拦截、只固定证据,动作交警牵头,反诈中心、银行风控、检方同步在线。
韩自南把耳机戴好,嘴里只留两个字,收口。交警总队把临时卡点坐标推送到各支队的警务平板,弹出的是三行白话提示:看车牌规律,看乘客神情,看车内异样。银行侧的风控系统改了一个小模块,凡是同城分拆取现达到预警阈值,立刻在平台上闪灯,同时把可能的转运路线推送给就近卡点。
凌晨三点四十,一辆灰色面包车从老旧小区里钻出来,前后牌照不脏不亮,车速稳定,路线却像被谁在手机上牵着走,连过三处监控故意绕开视线。它在外环口被拦下,司机把窗摇到一半,脸上挂着标准笑,解释自己是拉面包的零工,车上装的是广告牌底座。交警示意开后门。门一打开,冷风灌进去,黑布被掀开的一瞬间,露出一格一格金属底板,每一格的边缘粘着黑色磁条,磁条
司机眼睛往左跳了一下,声线还在撑。联勤民警把副驾位上的两部旧手机取下,屏幕里有个群聊,标题写着回流打卡。每一张照片都是不同城市夜里的加油站、停车场、报刊亭,八个字,滇省别碰,别图省事。
同一时间,另一条卡口,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进警戒带。后排的年轻人戴着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手指却没控制住节奏,不停敲座椅。取证民警在他外套内侧摸到一张卡片大小的硬塑片,边角新,有微微的粘性。撬开后,薄薄的夹层里,贴着四条展开的银行卡磁条,与两张还没来得及剪碎的银联卡半边。后备箱里,行李箱夹层缝得很巧,线头还没处理干净,露出几根透明鱼线。
这边刚落,人流里又牵出一根暗线。反诈中心翻看被扣手机,群里有人上传了一张截图,是某行支行内部的维修日程表,上面圈出了系统维护时间段,旁边配了句短短的提醒,挑此时取现,风控晚几秒。截图角落露出发件邮箱的前缀,带着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名字。不到一个小时,纪委监委与监管联动,那个支行的风控员在家门口被请走。她没有反抗,只是背还直,嘴唇颜色发白。桌面上留着一本育儿笔记,夹着孩子的奖励贴纸。
天色发灰时,第一处追赃回访同时开始。昨夜先赔名单里的七十一岁老人,在大堂经理的陪同下重新看了一遍账。那位老人握着笔的指节泛白,说自己做了一辈子木匠,第一次在银行里被认真道歉。经理低着头,把声音压得很轻,让他以后碰到这类电话先往派出所打。他点头,眼里却在看门口那盏灯,像确认这地方真的有人值守。
早上八点半,李一凡把临时会开在市公安局的作战室。桌上摊着三件东西:一张外环卡点图、一沓手机群聊打印件、一份银行的内部风控调整方案。会不长,集中在两点,一是把回流车链条在省内压扁,把暗格设备、磁条底板、鱼线夹层这些玩意儿拍成短片,推给一线民警和司机群,各自看一遍;二是银行侧不能躲,只要出现内部泄露或擅改流程,直接把人交出来,先整顿再公告。
中午前,第一辆被扣的灰面包回城,证物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车主在调解室里坐着,眼神发飘,手指按住腿面,指甲嵌进布料。调查员没有吓,也没有故作温情,只让他把过去三个月的路线图画出来,把自己上游的联络方式写全,把接头话术按字面写出。纸写满两页,他的手才慢慢松开一点。
林允儿在另一头剪片。她把交警拦车的镜头剪成三段:挥臂、示意、打开后门;把暗格现金的特写压到三秒,字幕只写一行提示,看黑布,看磁条,看夹层。底音用的是现场风声和轮胎碾地的声音,收尾给了交警的背影,背影上有一滴露水从肩头滚下来。标题很简单,夜堵回流车。评论里刷起一排同城司机的问候,纷纷截图了自己车里新贴的那张警示卡。
下午,边境方向传来第二拨消息。韩自南安排的那条省道卡点,截住了一辆改装皮卡。车斗里铺了两层几十年前的旧窗框,窗框小包。拆开后,有人民币,也有已经按序号打包的缅币。司机装傻,同行的人却把头扭向一边,喉结滚了一下。韩自南让人先把人冷处理,往回带,某个节点要在省会交叉面对。
这一天的第三个拐点出现在银行系统。一条内部通知发到各行支行,内容只有三条:同城分拆取现高频预警升级,柜面必须主动提醒并拨打联络电话;风控调整未经授权不得触碰,违者先停再查;支行设立先赔专窗,当场能赔的当场赔,不能赔的说明书面理由。通知落款不是某一家行,而是由监管牵头的联合机制。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很快撤回。
傍晚,县法院对前一周抓到的一个跑分工作室开了庭。案件适用速裁,证据链不长但扎实。庭审前,书记员挨个提醒旁听的老人关掉手机铃声。黑板上写着简化的资金流动图,箭头不多,老年人也看得明白。判决宣读时,旁听席没有起哄,只有一声低低的叹气。涉案的年轻人垂着头,听到追赃部分时抬了一下眼,又很快落下去。
李一凡没有去庭上。他在市里巡了一圈:政务大厅、口岸、一个小区门口。他看遇险报警器的测试灯,听导盲砖边缘的脚步声,问老人领赔的流程是不是顺。问完便转身,把路线让给下一位。回到作战室时,屏幕右下角跳出数字,回流车拦截十七起,当日追赃回访八十三户。韩自南站在屏前,握拳碰了一下值班员的肩膀,肩膀紧了一下,又放松。
夜里九点,约谈开始。那位泄露维护时段的风控员坐在会议室另一侧,脸上的粉底没挡住疲态。张小斌把一页一页聊天记录翻过去,不抬嗓门,也不说重话,只问一个问题,你写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屏幕那头是谁的父母。风控员嘴唇抖了一下,噙着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道歉不是免罪,她被宣布停职配合调查,所在支行当场启动全面自查,监管组进驻。
十点十五,李一凡把一个四行小卡片贴上白板。上面写着四个短句,别分拆取现,别借陌生卡,别替人倒现金,别信维护时段。卡片醒机制:凡是预警阈值内的取现,网点半小时内主动回访;遇到老人取现超过一定额度,必须由大堂经理陪同讲清风险,把该说的说到位。
深夜,风又起。卡点的锥桶像一串细小的山脊排在路上,交警的反光背心在灯下闪。被截的那辆灰面包停在停车场一角,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雾。司机坐在拘留室里,手指不再敲腿。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判多少,只知道那条群聊在今天下午突然散了,上家说各自保重。屏幕上的头像变成灰色,他第一次觉得那是凉的颜色。
作战室的灯还亮着。李一凡把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偏远乡镇的所长,确认广播词有没有播到位,确认村里那台老式喇叭今晚还能不能再响一次。电话那头说可以,还说村里有人听着广播去信用社问明白了,回家的路上嘴里念念有词,说这回不是光教我们不贪小便宜,还有人帮我们把不该我们担的担回来。
他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远处的黑。他知道,这一仗没有终点,但每一步都算数。墙上的卡片还在,四句短话像四颗钉,钉在每个值班人的眼里。韩自南走过来,把明日卡点的表递过来,声音压低,说今天拦得还不够,明天想在城郊再加两处。李一凡点头,说再加一条,把医院取现窗口也讲清楚,别让带病家属被吓着取钱。
风从门缝里进来,又被灯的热气推回去。屏幕上的进度条轻轻往前挪了一格,像是一束细小的光,在黑夜里吭哧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