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销售离职潮(2/2)
“肯定是去找老赵了。”张志辉肯定地说。
陈芳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她今年三十岁,结婚才三年,还没要孩子。丈夫在另一家工厂做技术员,两人工资加起来不算少,但前年刚买了房,每月要还房贷,压力不小。如果失业……
“陈姐,”吴普同轻声问,“您有什么打算?”
陈芳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能有什么打算?我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找工作,跟应届生比没年龄优势,跟资深人士比又经验不够。”她顿了顿,“再说,刚买了房,房贷一个月一千八。要是失业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吴普同听懂了。三十岁,正是生活压力最大的时候——房贷、车贷、养孩子(或者准备要孩子)、父母年纪渐长……每一笔都是钱。
“那如果公司真的……”吴普同没说完。
“如果真的倒闭,我就去培训机构当老师。”陈芳说,声音很轻,“我大学学的是生物,教中学生物应该还行。或者……去超市做理货员也行,反正不能闲着。”
吴普同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承诺又给不了。他只能点点头,表示理解。
下午两点,周经理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眼睛里有血丝。
“老赵也走了。”他一进门就说,“刚才我去他家,人已经搬空了。老婆孩子都不在,邻居说,昨天就搬走了,说是去满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带走了什么?”陈芳问。
“供应商名单,采购合同,还有……”周经理苦笑,“还有咱们的原料库存明细。满城那家公司,现在对咱们的底细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明白。竞争对手知道绿源还剩多少原料,能撑几天。知道绿源欠哪些供应商的钱,欠多少。知道绿源现在有多脆弱。
这是致命的打击。
“刘总知道了吗?”吴普同问。
“知道了。”周经理坐下,双手搓了搓脸,“我刚才给他打了电话。他……他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然后说,让我看着办。”
“看着办是什么意思?”张志辉问。
“意思就是,他也没办法了。”周经理抬起头,看着三个下属,“现在的情况是:销售骨干走了,客户丢了,订单黄了。采购走了,供应商关系断了。账上没钱,原料只够撑十天。而满城那家公司,正在疯狂挖人,出的价钱是咱们的两倍。”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们如果有人想走,我不拦着。真的。”
四
下班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看见老周在岗亭里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老周满是皱纹的脸。
“小吴,下班了?”老周招呼他。
“嗯。周师傅还不下班?”
“我等会儿。”老周吐了口烟,“刘总还在办公室,灯亮着。我等他走了再锁门。”
吴普同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二楼最东边那扇窗,果然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孤单而固执。
“刘总他……”
“不容易啊。”老周叹了口气,“我刚才送热水上去,看见他在看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候他儿子还小,现在该上大学了吧。”
吴普同想起刘总的儿子——听周经理说过,在天津读大学,学企业管理。刘总经常说,等儿子毕业了,让他来公司帮忙。
现在,公司可能撑不到儿子毕业了。
“小吴,”老周突然问,“你说,一个厂子怎么就说倒就倒了呢?”
吴普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了大学时学的经济学,想起了那些关于市场竞争、资金链、管理的理论。但此刻,那些理论都太苍白。现实是,一个干了八年的公司,几十号人的饭碗,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能是……时运不济吧。”吴普同说。
“时运不济。”老周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容苦涩,“是啊,时运不济。可时运什么时候才能济呢?我都六十多了,等不起了。”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发酸。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在土地上刨食吃的农民,想起那些在工厂流水线上忙碌的工人。他们都在等,等时运变好,等日子好起来。可时运什么时候才能来?
“周师傅,我先走了。”
“走吧,路上慢点。”
吴普同骑上车,汇入下班的车流。街上很堵,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电动车在缝隙里钻来钻去。每个人都在赶路,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过完这一天。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吴普同停下,看见旁边有个卖煎饼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摊饼、打鸡蛋、刷酱。一个煎饼三块钱,她一天能卖一百多个。除去成本,能赚一百多块。
一个月三千多,比他现在工资高。
绿灯亮了。吴普同继续往前骑。路过那家彩票站时,他停了下来。店里还是很多人,排队买彩票的队伍排到门外。他看了看,没进去。
不需要了。现在就算中五百万,也救不了绿源。救不了那些可能失业的人。
五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居然修好了,亮着昏黄的光。吴普同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香。马雪艳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吴普同撒了个谎。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桌上摆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菠菜,还有一小盘酱牛肉——这是难得的奢侈。吴普同洗了手坐下,看着那盘酱牛肉:“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马雪艳盛饭,“就是看你最近太累,买点肉补补。你瘦了。”
吴普同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他没感觉。只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两人默默吃饭。酱牛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雪艳,”吴普同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业了,咱们回老家,你觉得怎么样?”
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问问。”
马雪艳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碗里:“回老家也行。西里村空气好,吃的都是自己种的,健康。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怕你不甘心。”
是啊,不甘心。吴普同想起当年考上大学时,全村人都来送他。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城里才有出息。”
现在,他在城里待了八年,读了四年大学,干了四年工作,最后可能要灰溜溜地回去。这不甘心,像根刺,扎在心里。
“也不是一定要回老家。”马雪艳又说,“保定这么大,总能找到工作。你技术好,有经验,不怕。”
“可如果找不到呢?”吴普同问,“现在经济不景气,到处都在裁员。”
“那就慢慢找。”马雪艳说得很平静,“咱们还年轻,才二十六岁。就算一年找不到,两年找不到,总能找到。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笃定。吴普同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懦弱。马雪艳一个女的,都不怕,他一个男的,怕什么?
“今天公司出事了。”吴普同终于说了实话,“销售部经理带着三个骨干跳槽了,还带走了客户资料。采购部经理也走了。”
马雪艳愣了下,然后点头:“怪不得你这么晚回来。”
“公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嗯。”马雪艳继续吃饭,“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吴普同实话实说,“周经理说,如果有人想走,他不拦着。张志辉在找新工作,陈姐说如果失业就去培训机构当老师。我……”
他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继续留在绿源,陪着公司一起死?还是早点找下家,像张经理那样“聪明”地跳槽?
“普同,”马雪艳放下碗,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吴普同摇头。
“不是因为你多厉害,多能挣钱。”马雪艳说,“是因为你实在,肯干,有责任心。咱们结婚那天,我跟我妈说,吴普同这个人,可能发不了大财,但绝对不会让我饿着。我相信你。”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吴普同想起了西里村的夜空——干净,清澈,有星星。
“所以,”马雪艳继续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留在绿源,我支持。跳槽,我也支持。回老家种地,我还支持。只要你还是你,就行。”
吴普同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想再等等。”他说,“等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公司还没起色,我就开始找工作。”
“好。”马雪艳点头,“那就等一个月。”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水很凉,但吴普同心里是暖的。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屋里的灯很亮。
睡觉前,吴普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绿源公司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倔强的星。
他想起了刘总看照片的样子,想起了老周说的“时运不济”,想起了周经理疲惫的眼神,想起了陈姐三十岁就要面临失业的焦虑,想起了张志辉年轻而浮躁的脸。
还有马雪艳,他的妻子,说“我相信你”。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吴普同关上窗,回到床上。马雪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虽然可能还是阴天,虽然可能还会下雨。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父亲常说的: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了也得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