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春寒料峭(2/2)
吴普同默默听着。发货顶账,这是山穷水尽的信号。绿源的库存原料本来就不多,再发出去一些,生产都可能受影响。
“刘总也不容易。”老周叹气,“我刚才看见他,头发白了一大片。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
“公司这么多年,就没点积蓄?”吴普同问。
“积蓄?”老周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小吴,你是文化人,应该懂。咱们这种小厂,赚点钱就投进去扩大生产,买新设备,搞研发。账面上看着资产不少,可都是机器、厂房、库存。真到用钱的时候,变不了现。”
这话说得实在。吴普同想起去年底公司财报——固定资产八百万,流动资产两百万,其中库存占了一百五十万。真正的现金,可能不到五十万。而欠供应商的货款,就有三百万。
典型的三角债,典型的中国小企业困境。
“那银行呢?”吴普同又问,“不能贷款吗?”
“贷不了。”老周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财务的小王说,刘总把房子都抵押了,贷出来二百万,去年就投进去了。现在想再贷,银行说风险太高,不肯批。”
吴普同心里一紧。连房子都抵押了,刘总这是破釜沉舟。
“那……咱们工资,下个月能正常发吗?”他问。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小吴,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工厂干了一辈子,国营厂、集体厂、私营厂都待过。一个厂子要倒,最先看两点:一是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二是供应商还肯不肯送货。现在这两点,咱们都悬。”
饭吃不下了。吴普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洗碗。水很冰,刺得手疼。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吴普同对着电脑屏幕,文档打开着,光标在闪,但他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工资、房租、药费、房子、彩票中奖的概率、父亲颤巍巍的手、马雪艳织毛衣时的侧脸……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绿源还在招兵买马,说要三年内做到保定前三。周经理带着他们去石家庄参加展会,刘总在酒桌上意气风发:“咱们要做河北省的饲料名牌!”
才一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吴哥。”
张志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说,咱们要不要……看看别的机会?”张志辉说得很小心,“我不是说现在就跳槽,就是……以防万一。”
吴普同看着他。张志辉今年二十四,比自己小两岁,还没结婚,没买房,负担相对轻。年轻人有退路,可以折腾。
“你看什么机会?”吴普同问。
“我投了几份简历。”张志辉有点不好意思,“网上投的,石家庄、天津都有。有一家天津的饲料厂回复了,让去面试。待遇比这好,包住,月薪三千。”
三千,在2007年是不错的工资。尤其是在天津这种城市,发展空间更大。
“你想去?”吴普同问。
“我……”张志辉犹豫了,“我也不知道。这边毕竟干熟了。周经理对我也挺好的。可公司现在这样,我怕……”
怕什么,他没说。但吴普同懂。怕公司突然倒闭,怕工资一直拖欠,怕社保断缴,怕空耗时间。
“你先去面试看看。”吴普同说,“多个选择总是好的。”
“那吴哥你呢?”张志辉问,“你不看看?”
吴普同苦笑。他二十六了,已婚,父亲生病,妻子等着买房生孩子。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换工作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有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没收入。他赌不起。
“我再看看。”他说。
张志辉点点头,没再问。年轻人虽然浮躁,但懂得分寸。
下班前,周经理把吴普同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周经理的办公室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桌子,两个文件柜,一张沙发。墙上挂着公司获得的奖状,最显眼的是“保定市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2005年评的,证书边框的金漆已经剥落。
“坐。”周经理指了指沙发。
吴普同坐下。沙发很旧,弹簧硌人。
周经理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道帷幕。
“小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周经理问。
吴普同斟酌着词句:“公司……确实遇到困难了。”
“不是困难,是危机。”周经理深吸一口烟,“刘总今天跟我说实话了,如果这个月再筹不到钱,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吴普同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挨了一拳。
“那怎么办?”
“他在想办法。”周经理弹了弹烟灰,“找朋友借,找亲戚借,甚至想找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但没办法。只要能撑过这三个月,等新产品的市场反馈出来,等养殖行情回暖,就有希望。”
“三个月……”吴普同喃喃道。
“所以我想跟你聊聊。”周经理看着他,眼神诚恳,“技术部这几个人,你最踏实,也最有潜力。陈芳资历老,但年纪大了,求稳。小张聪明,但浮躁。你是中坚力量。”
吴普同没说话,等着下文。
“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真要裁员,”周经理顿了顿,“技术部必须保留核心。刘总答应我,技术部的人会尽量保住。但万一保不住全部,你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留下来,跟我一起扛。”周经理说得很慢,“也准备……万一留不下,找好后路。”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画饼,也没有空话。吴普同反而觉得安心了些。
“周经理,”吴普同犹豫了一下,“您觉得,公司能挺过去吗?”
周经理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他的脸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在绿源干了八年,从公司只有十个人干到现在。刘总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我老婆生病,他私人借给我五万块钱。现在公司有难,我不能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小吴,你还年轻,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我不拦你。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扛,我感激你。”
吴普同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刚到绿源时,周经理手把手教他熟悉业务;想起新产品研发遇到瓶颈时,周经理陪他熬了三个通宵;想起父亲住院时,周经理特意准了他半个月假,还塞给他一个红包……
“我暂时不走。”吴普同听见自己说,“再看看。”
周经理点点头,没有再劝。他拍拍吴普同的肩膀,手很重:“好。无论怎么样,把手里工作做好。技术是硬本事,到哪儿都饿不着。”
下班时,天已经全黑了。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厂区门口,那几辆要账的车已经走了,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剩几摊油渍。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延伸到远方。他骑上车,汇入下班的人流。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像某种焦虑的交响乐。
路过那家彩票站时,他下意识地慢下来。店里亮着灯,人影晃动。今天不是开奖日,但买彩票的人还是不少。也许大家都需要一点“万一”的希望,来对抗生活的艰辛。
他没进去,加快速度骑过去。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出租屋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冷夜里格外温暖。他锁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扇窗。马雪艳应该在做饭,也许在等他。
楼道里还是黑的,声控灯依旧没修好。他摸黑上楼,脚步很轻。到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土豆炖肉,他闻出来了。
“回来啦?”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今年二十六岁,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生活的重量。
“嗯。”吴普同换鞋。
“洗手吃饭,马上好。”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土豆炖肉,炒青菜。肉不多,主要是土豆,但炖得很烂,油光光的。吴普同洗了手坐下,马雪艳盛了两碗米饭出来。
“今天发工资了吧?”她问,语气很随意。
吴普同顿了顿:“发了。”
“多少?”
“两千一。”他说,“绩效下个月补。”
马雪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哦。那也够用了。”
两人默默吃饭。土豆很面,肉很香,但吴普同吃不出味道。他想起周经理的话,想起公司可能发不出工资,想起父亲下个月还要买药……
“雪艳。”他放下筷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业了,怎么办?”
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年轻而清秀,但眼神很平静,那是经历过生活打磨后的平静。
“那就再找。”她说,“你才二十六,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可是……”
“可是什么?”马雪艳给他夹了块肉,“最坏不就是回老家吗?西里村还有房子,还有地。种地饿不死人。”
她说得轻松,但吴普同知道,回老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些年的努力白费了,意味着马雪艳要跟他去农村,意味着父亲看不到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
“我不会失业的。”吴普同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公司会挺过去的。”
“嗯。”马雪艳点头,“吃饭吧,菜凉了。”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水很凉,洗洁精泡沫在碗碟上滑动。窗外,夜色深沉,能看见远处绿源公司所在的方向——那里有几栋厂房的轮廓,其中一栋的顶层还亮着灯。
那是刘总的办公室。
吴普同想起老周的话:“刘总头发白了一大片。”
他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慢慢擦干碗。陶瓷碗很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
“普同。”马雪艳在身后叫他。
“嗯?”
“不管发生什么,咱们一起扛。”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咱们还年轻,慢慢来。”
吴普同转过身,看着她。马雪艳站在灯光下,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抹布。二十六岁的年轻妻子,眼里有光。
“好。”吴普同说。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马雪艳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吴普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像一张地图,曲折蜿蜒,不知通向何方。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田里摘棉花,手被棉壳划出一道道血口;上大学时为了省路费,三年没回家;结婚时租的这件西装,袖口已经磨破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别太累……”
最后,他想起了昨天的彩票——虽然没中,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晚上的幻想。
也许,这就是生活:现实很冷,但人总要有点念想,才能熬过寒冬。
窗外传来风声,呼呼的,像某种呜咽。吴普同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虽然天气依然很冷。但春天终究会来的——也许迟一些,但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