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房价的焦虑(2/2)
“嗯,麻烦你了。”
从车间出来,雪又开始下了。吴普同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远处,送货的卡车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
生活就像这雪地,每一步都艰难。
下午三点,吴普同终于写完了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他拿着去找周经理,周经理匆匆扫了一眼,眉头皱成川字。
“动态调整配方?这得花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左右。主要是系统升级和人员培训。”
“五万。”周经理重复这个数字,“现在让刘总拿出五千都难。”
“那原料质量那边……”
“采购部说了,现在行情不好,供应商都硬气。咱们要求高,人家就不供货。”周经理把报告扔在桌上,“难啊。”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难,但不知道这么难。
“报告我先收着。”周经理说,“明天看刘总怎么跟银行说吧。要是贷下款来,还有转机。要是贷不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回到工位,吴普同看了看表,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保定市房价走势分析”。
他点开,是某个房产网站发的促销邮件。里面是各种楼盘广告,配着光鲜亮丽的图片。其中就有他们看过的那个楼盘,广告语写着:“最后机会!年前清盘价,仅售1050/㎡!”
又涨了五百。
吴普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计算器,80乘以1050,等于。八万四,首付三成两万五千二。比最初的八万,涨了四千;比上次听说的十万,涨了八千。
而他的工资,还是每个月两千五,这个月才仅一千八。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在下。办公室里,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张志辉凑过来:“吴哥,今天发工资,不去取钱?”
“取。”
“一起去呗,我也取。取了钱请女朋友吃火锅。”
吴普同笑了笑:“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取了钱,先交房租八百,下次回家给母亲五百买药,剩下五百是生活费。这个月又剩不下什么了。
下班后,两人一起去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排着队,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轮到吴普同时,他插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工资到账了:1823.56元。
他取了1500,留三百多在卡里应急。钞票从机器里吐出来,他一张张数过,十张一百的,十张五十的。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张志辉也取了钱,比他多,两千出头。小伙子高兴地说:“走,吴哥,一起吃火锅去?我请客。”
“不了,你嫂子在家做饭了。”
“那改天。”
“好。”
两人在银行门口分手。吴普同往公交车站走,路过那家房产中介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的房源信息更新了。那张“紧急出售”的红纸还在,但价格改了:13万。
又涨了两千。
他站在雪中,看着那张红纸。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渗进衣服里,冰凉。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穿着旧外套,头发被雪打湿,脸色疲惫。
13万。80平。一千六百二十五一平。
他想起马雪艳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说“别操心钱”,想起母亲数药片时颤抖的手。
想起银行账户里永远不到五千的余额,想起周经理说“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想起王主任说“开价三千”。
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房子、药、原料、人工。
只有他的工资没涨。只有他肩上的担子在涨。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下。车开动时,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短信:“晚上还是买排骨吧,我想喝汤。”
很快,马雪艳回:“好。贵就贵点,偶尔吃一次。”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屋里很暖和,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汤快好了。”
吴普同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小小的灶台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马雪艳正在切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今天发工资了。”吴普同说。
“嗯,我下午也发了,一千四。”马雪艳没回头,“交了房租,还剩六百。给你妈五百,剩一百买菜。”
“别给五百了,给三百吧。爸的药还能撑一阵。”
“那怎么行?医生说了,那些药不能断。”
吴普同没再坚持。他走到马雪艳身后,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还有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雪艳,”他说,“对不起。”
马雪艳切菜的手停了停:“说什么呢。”
“答应给你一个家,到现在都没实现。”
马雪艳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普同,家不是房子。家是你在哪,我在哪。”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现在租房子,以后买房子。现在没有,以后会有。咱们还年轻,慢慢来。”
她说得坚定,但吴普同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他伸手擦去,手指触到皮肤,冰凉。
“汤好了,吃饭吧。”马雪艳推开他,去关火。
晚饭很简单:排骨汤、炒白菜、米饭。排骨不多,一共八块,马雪艳给吴普同夹了五块:“你多吃点,最近累。”
“你也吃。”
“我减肥。”
吴普同知道她不是减肥,是舍不得。他把排骨又夹回她碗里两块:“一起吃。”
两人默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今年我市房地产市场持续升温,平均房价较去年同期上涨百分之二十五……”
马雪艳起身,换了台。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飞舞的银屑。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我姐今天又打电话了。”
“嗯。”
“她说,房子现在一直在涨价,能买尽量早些买!”
吴普同没说话。
“我姐说,要是咱们真想买,她可以先借咱们两万。加上咱们自己的,差不多够首付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她:“借两万?什么时候还?”
“慢慢还。”马雪艳说,“我姐不急。她说,先有个自己的窝要紧。”
“那你姐夫呢?他同意?”
“我姐说,她做主。”
吴普同心里翻腾起来。两万,不是小数目。马雪艳的姐姐结婚也没几年,姐夫在贸易公司上班,工资也不高。这两万,可能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借了,怎么还?父亲每个月药费要一千多,房租八百,生活费……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八。
“算了。”吴普同说,“不借了。”
“可是……”
“雪艳,咱们现在背不起那么多债。”吴普同握住她的手,“爸的病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公司现在也不稳。万一我失业了,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还债?”
马雪艳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就是……就是想要个自己的家。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冬天冻得睡不着……”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吴普同抱紧她,感觉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滚烫。
“会有的。”他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一定会有的。”
“什么时候?”
“三年。”吴普同说,“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内,我一定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
马雪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三年,房价会涨成什么样?他的工资能涨多少?父亲的身体能恢复吗?公司能撑下去吗?
全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他必须给她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像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覆盖。
夜里,吴普同做了个梦。梦见他们终于买了房子,八十平,两室一厅。马雪艳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很好。父亲坐在沙发上,能自己走路了,正逗着一个小孩子玩——那是他们的孩子。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然后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的光照进屋里。马雪艳睡在身边,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还亮着灯,那张红纸在夜色中格外醒目:“13万,最后机会。”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然后他回到床上,把马雪艳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温暖,像寒冬里唯一的火源。
他会做到的。无论如何,他会给她一个家。
哪怕要用尽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