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妥协的抉择(2/2)
“我来面试,王主任让我下午两点来。”吴普同说。
“哦,应聘的啊。”老头指了指那栋两层小楼,“去那边,一楼,人事科。”
“谢谢。”
吴普同走向小楼。楼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他推开门,里面是个走廊,两边是房间。第一个房间门开着,牌子上写着“人事科”。
他敲了敲门。
“进来。”是那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吴普同走进去。房间不大,放着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个文件柜。女孩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正在吃盒饭。
“是你啊。”女孩认出他,“来面试的?稍等一下,我吃完带你过去。”
“好。”
吴普同站在门口等。女孩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文件。盒饭里有米饭,炒白菜,还有几片肉。香味飘过来,吴普同才意识到自己中午那碗面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十分钟后,女孩吃完了。她收拾好饭盒,擦擦嘴,站起来:“走吧,带你去车间。”
两人走出小楼,穿过院子,走向厂房。越靠近厂房,机器轰鸣声越大。走到门口时,那声音已经震耳欲聋。
女孩推开一扇铁门,热浪和更大的噪音扑面而来。
吴普同跟着走进去。
车间很大,很高,光线有些暗。一排排机器整齐排列,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人。机器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空气中有浓重的塑料味,还有一股热气——机器在加热塑料。
女孩带着他穿过车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用玻璃隔出来,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噪音小一些。
王主任在里面,正在看一张图纸。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女孩对吴普同说:“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谢谢。”吴普同说。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王主任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普同坐下。办公室很小,除了桌子和两把椅子,就只有一个文件柜。桌子上堆着图纸、表格、还有几个塑料样品。
“证件带了吗?”王主任问。
吴普同从文件夹里拿出身份证和毕业证,递过去。
王主任先看身份证,点点头。然后拿起毕业证,翻开。他看得很仔细,从封面看到内页,看到学校的钢印,看到校长的签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保定农业大学。”王主任念出校名,“畜牧养殖专业。本科。”
吴普同心里一沉。果然,还是看到了。
“你表格上填的是大专。”王主任说。
“我……”吴普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王主任把毕业证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封面,“本科生,来应聘操作工?”
吴普同沉默。他能说什么?说找不到工作?说家里没钱了?说实在没办法了?
“我……需要一份工作。”他最终说。
“需要一份工作。”王主任重复了一遍,那表情更微妙了,“所以就来当操作工?”
吴普同点头。
王主任靠回椅背,打量着吴普同。那目光让吴普同想起人才市场里,那些招聘人员看他的眼神:好奇,不解,还有一点……轻视?
“你知道操作工是干什么的吗?”王主任问。
“大概知道。”吴普同说,“操作机器,生产塑料件。”
“不只是操作机器。”王主任说,“要上料,调参数,看模具,取产品,修毛边。要站着,一站就是八小时。要上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车间里热,夏天能到四十度。机器吵,吵得你说话得靠吼。塑料味,闻久了头晕。”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吴普同:“这样,你还想来?”
吴普同听着那些描述:站着八小时,夜班,四十度,噪音,塑料味。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想来。”他说。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了,但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学生干这个?”
吴普同没说话。他感觉脸上发热,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二,试用期后表现好可以加到一千五。”王主任重新拿起毕业证,又看了一眼,“不过我看你住得应该不远吧?东二环这儿,骑自行车到市区也就半小时。”
吴普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的,我住得近,可以每天骑车上下班。”
“那就不用住宿舍了。”王主任把毕业证推回给他,“省得宿舍挤。不过吃饭……食堂中午和晚上有饭,早饭自己解决。三班倒,早班八点到四点,中班四点到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八点。一周一轮换,能行吗?”
吴普同快速在心里计算着:不住宿,每天骑车半小时,虽然累点,但能每天见到马雪艳。食堂提供两餐,又能省一笔饭钱。一千二的工资,加上这些节省,其实也差不多了。
“能行。”他说得肯定了些。
“行。”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个入职表。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车间报到。带上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两张一寸照片。”
“明天?”吴普同一愣。
“对,明天就开始。”王主任说,“最近订单多,缺人。早一天来早一天上手。”
吴普同接过表格。又是一张表格,和人才市场的那张差不多,但要填的信息更多: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银行卡号……
他拿起笔,开始填。手很稳,字迹很工整。填完了,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看了一眼,收起来:“行了,回去吧。明天别迟到。”
“谢谢王主任。”吴普同站起来。
“对了。”王主任叫住他,“在车间里,别提你是大学生。工人们……不太喜欢这个。”
吴普同顿了顿:“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出车间。机器声在身后渐渐变小,塑料味渐渐淡去。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厂房。灰色的墙,高高的窗户,里面是震耳欲聋的机器声。
明天,他就要进去,站在那些机器前,当一名操作工。
大学生干这个。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工厂大门。
没有坐公交车,吴普同沿着东二环北路慢慢往南走。他想熟悉一下这条路线——明天开始,他就要每天骑自行车走这条路了。
路不算宽,但车不多。两旁是些小工厂、仓库,偶尔有几家汽修店。树荫很好,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骑车的话,半小时应该能到家,他想。早点起床就行。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看了看路牌。这里离他家大概还有五公里。他继续走,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小区。上楼时,他觉得腿有点酸,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平静——至少,工作找到了。至少,下个月有工资了。
拿钥匙开门。
马雪艳正在厨房里,听见声音,探出头:“回来了?怎么样?”
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
“找到了。”吴普同说。
“真的?”马雪艳眼睛一亮,“什么工作?”
“注塑厂,操作工。”吴普同说得很平静。
马雪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月薪一千二,包两餐,不用住宿,我每天骑车上下班。”吴普同继续说,“明天去上班,三班倒。”
马雪艳放下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她走到吴普同面前,看着他:“操作工?”
“嗯。”
“你……你怎么能去当操作工?”马雪艳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大学生,你……”
“大学生也得吃饭。”吴普同打断她。
马雪艳不说话了。她看着吴普同,眼睛慢慢红了。
“别这样。”吴普同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东二环不远,骑车半小时就到了。我每天都能回来,还能在家吃早饭。”
马雪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已经抹掉了眼泪:“累吗?我是说……工作。”
“站着上班,要上夜班,车间热,有噪音。”吴普同如实说,“但……能挣钱。”
马雪艳点点头,转身走回厨房:“吃饭吧,饭好了。”
晚饭是炒土豆丝和米饭。两人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吴普同把那辆旧自行车推出来,在楼道里检查。车胎有点瘪,他找了打气筒打气。链条有点锈,他上了点油。刹车不太灵,他调了调闸线。
马雪艳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你多睡会儿。”吴普同说,“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那怎么行?”马雪艳说,“你要骑半小时车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吴普同没再拒绝。他继续调刹车,试了试,好了很多。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但都没说话。黑暗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普同。”马雪艳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不该说让你骑驴找马。”马雪艳的声音很轻,“那驴……太委屈你了。”
吴普同心里一酸。他转过身,面对着马雪艳。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轮廓。
“不委屈。”他说,“能挣钱,就不委屈。”
马雪艳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骑车小心。”她说,“路上车多,别着急。”
“知道。”
“明天我给你饭盒里装点吃的,晚上夜班要是饿了可以吃。”
“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手牵着手,在黑暗里。
吴普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伤痕。
明天,他就要去当操作工了。
大学生干这个。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骑自行车去东二环,去注塑厂,去站在机器前,去挣那一千二百块钱。
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