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陌上(2/2)
他奉旨出京,核查郡县图籍,本欲在此地打尖住店。
吸引他的,是那段刚刚飘散在风中,闻所未闻,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奇特曲调。
那哼唱声里,流淌出的、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仿佛来自千年之外的灵魂质感。
他的目光扫过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车辕是旧化处理过的上好楠木。
车旁那名沉默的骑士,看似放松,重心却稳如磐石,虎口的老茧厚得惊人。
这不是一场致仕归乡的悠游之旅。
这是一场无声的、悲壮的……出逃。
一阵微风拂过,车帘被轻轻扬起一角。
司马迁恰好瞥见了车内那张苍白而绝美的侧脸。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人群中对着那远去的车驾,深深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他知道,一个时代,随着这辆马车,正在无声地落幕。
他回到简陋的客舍,就着昏黄的灯火,在随身的竹简上,郑重地刻下一行字。
「元封三年,秋,遇故人于野,闻天外之音,其声悲切,如泣如诉,疑为……谶歌。」
是夜,驿馆。
卫青守在卫子夫的床边,双眼熬得布满血丝。
他摊开沿途记录的竹简,上面不再是兵法谋略,而是一行行绝望的字迹。
“今日哼唱谶歌一曲。”
“误认‘卫青’为‘卫钦’。”
“对卖花女童有反应,时长三息。”
“汤药,尽数饮下,无抗拒。”
这哪里是什么留给太子的剑。
这分明是一份写给阎王的病案。
夜半三更,睡梦中的卫子夫,忽然不安地辗转。
她的眉头死死锁起,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像是在与看不见的梦魇搏斗。
“血……满地都是血……”
“不要……不要杀他……”
模糊的呓语,像刀子一样割在卫青心上。
他立刻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姊,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忽然,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从她唇间逸出,带着无尽的孺慕与心痛。
“刘据……”
声音很轻。
却如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轰然炸响!
卫青猛地抬起头,僵硬的身躯瞬间绷直。
狂喜与希望,如同火山一般在他眼中爆发!
他等这个名字,已经等了太久太久!阿姊记起据儿了!
然而,下一息。
卫子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空洞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焦点。
但那焦点里没有欣喜,没有思念,只有被前世记忆淹没的、彻骨的恐惧!
她死死地盯着黑暗的床顶,仿佛看见了长安城血流成河,看见了太子宫被掘地三尺,看见了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在绝望中引颈自刎!
“无情最是帝王家……”
“他说子不类父……可你……你死在了最像他的时候……”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凄厉尖叫。
“我的据儿——!”
尖叫过后,她浑身脱力,瘫软在床榻上,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口中只剩下微弱的呼唤。
“仲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