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弃车保帅二(2/2)
所有罪责被局限在这个已消失的“车”上。
真正的“帅”——唐宗年及其资本网络、“往生会”邪教、工部局内鬼——
隐入更深的幕后,仿佛从未与这场滔天罪恶有过任何关联。
傍晚,新安全点内。
听完阿明带回的报纸和消息,众人沉默良久。
尽管早有预料,但对手如此干脆利落、厚颜无耻的切割,
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冰寒刺骨的无力与愤怒。
“看,这就是他们的‘规矩’,他们的‘法律’。”
韩笑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彻骨的冷意,
“用合法的程序,掩盖非法的勾当;用虚伪的言辞,包装血腥的事实。
我们拼死找到的证据,差点搭上性命保护的证人,
在他们这套‘游戏规则’面前,好像……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林一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了父亲笔记中那些对世道不公的慨叹,
想起了南京沦陷那夜的绝望,想起了中西功文章中对“权力与资本合谋”的冰冷剖析。
原来,真相本身并不足以带来正义。在更大的权势、更精密的算计、
更无耻的切割面前,真相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我们至少撕下了他们一层皮。”
冷秋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眼圈微红,但眼神倔强,
“让成千上万的上海人看到了他们的真面目——为了利益,可以毫无底线。
昌隆是弃了,但‘唐宗年’这三个字,在很多市民心里,
已经和‘黑心’、‘毒辣’连在了一起。工部局的威信,也大打折扣。这难道不是胜利吗?”
“是胜利,但也是惨胜,是无奈的胜利。”
陈默群缓缓开口,他看上去比前几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
“我们阻止了他们对闸北土地的进一步掠夺,揭露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阴谋,
保住了许多难民可能被后续‘清理’的生命,也赢得了民心。
从我们的使命和良心上说,我们成功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锐利:
“但我们也清楚地看到了,我们的对手是谁,他们拥有怎样的力量和手段。
他们可以轻易牺牲掉昌隆这样的棋子,可以像抹去灰尘一样让周福生消失,
可以用金钱和关系织成一张大网,让法律和舆论的矛头难以刺穿。而我们……”
他环视着这个简陋、阴暗的地下室,看着受伤的韩笑,疲惫的林一和冷秋月,
“我们几乎耗尽了全力,暴露了大半,才堪堪扳倒他们一个外围的卒子。”
“陈处,您的意思是……”林一隐约感觉到陈默群话中有话。
陈默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扇唯一的、高高的小气窗前,
望着外面那一线逐渐暗淡的天空,缓缓道: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唐宗年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手段也会更隐蔽。
‘往生会’这种邪教组织,行事诡谲,难以常理揣度。工部局的内鬼,藏得更深。
而我们,经此一役,必然上了他们的黑名单以后在租界的活动,会处处受制,步步惊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笑和林一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样单打独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就算再揪出几个‘昌隆’,打掉几个‘周福生’,
真的能撼动那座大山吗?真的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吗?”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无人能够立刻回答。
地下室里,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嗡鸣,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韩笑才嘶哑地开口,像是回答陈默群,又像是告诉自己:
“撼不动,也得扛。打不掉,也得打。
要不然,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我们这口气,咽不下去。”
林一点了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那份关于“往生会”符号的笔记,就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研读起来。
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仿佛要将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古老的含义,彻底刻进脑海里。
冷秋月也默默铺开了稿纸,开始构思下一篇报道的框架。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压抑的寂静中,竟有一种别样的力量。
陈默群看着他们,眼底深处那丝复杂的情绪翻滚得更加剧烈,有欣慰,有痛惜,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完全明晰的动摇与决绝。
他知道,这场始于闸北毒井的战斗,远未结束。
弃车保帅之后,将是“帅”与“猎手”之间,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的博弈。
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必须找到新的力量,新的方法,新的……道路。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孤岛虚幻的繁华轮廓。
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深沉的黑暗与无声的厮杀,永无休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