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攻心二(2/2)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讥诮。
钟声!
这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入冷秋月的脑海!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但脸上竭力保持着倾听的平静。
圣尼古拉斯教堂……这不就是韩笑设立的第一个辅助监听点所在的教堂吗?
在法租界南端!而顾老先生说的是“以前”,是为“特殊客户”服务时!
什么样的“特殊客户”会需要如此隐蔽、精准到以教堂钟声为号的定时联络?
这和他后来卷入的“商业密码泄密疑案”有关吗?
和他提到的“日式密码特征”有联系吗?最重要的是——
现在那个幽灵电波的发射时间规律,虽然从二十三分钟调整到了十九分钟,
但其严格到分钟级别的精准性,是否也可能源于某种类似的、基于公共时间标记的同步机制?
比如,以某个广播电台的整点报时、或者某个特定频率的标准时间信号为基准,再偏移固定的分钟数?
顾宗棠说完这段话,似乎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触碰了某个不应提及的禁区。
他立刻闭上了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疏离,
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着,不再看冷秋月。
冷秋月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任何追问都会立刻引起他更强烈的戒备,
甚至可能彻底断绝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无数疑问,顺着顾宗棠刚才最后那句略带讥诮的话,用感慨的语气接道:
“是啊,再神圣的钟声,若被用来为黑暗计时,也失了本意。
就像再精妙的技术,用错了地方,便是罪愆。”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顾宗棠的心坎里。
他看了冷秋月一眼,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悲哀,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认同的微光。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疲惫。
这次拜访在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冷秋月离开时,顾宗棠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到门口,
只是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回到宝昌路秘密厢房,冷秋月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
向林一和韩笑复述了顾宗棠关于“钟声”作为定时联络暗号的那段话。
“钟声……圣尼古拉斯教堂……”
林一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标注着监听点和目标区域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教堂的位置上,
“我们的监听点就在那里!而顾宗棠提及的‘特殊客户’,
很可能就是与日资有关,或者干脆就是日本情报机关!
他们使用这种基于公共标志的定时方式,
确保分散的电台或人员在没有精确对时工具的情况下,也能严格同步!”
韩笑眼中精光爆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追踪的这个幽灵电台,
它的发射时间,很可能不是随意设定的,
而是基于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类似于‘教堂钟声’的公共时间信号!
找到这个‘基准钟’,我们就能预测它每一次出现的精确时间,
甚至……如果这个基准信号本身有规律可循,
我们或许能反推出他们更换时间表的逻辑!”
“更重要的是,”林一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顾宗棠证实了这种操作手法的存在,并且将其与‘日式密码特征’、
‘特殊客户’(很可能是日方)联系了起来。
这几乎是从侧面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幽灵电台属于一个高度专业、
注重隐蔽、且很可能有日方背景的情报网络。
而顾宗棠本人,即便没有直接参与现在这个电台的运作,
也必然知晓与之类似的、我们正在面对的加密和通讯模式的核心思路!”
“攻心”之计,终于在漫长的耐心和真诚的浸润下,取得了至关重要的突破。
一句无意间透露的“钟声”,仿佛一把钥匙,
虽然还未插入锁孔,却已经指明了锁眼的位置。
接下来的方向骤然清晰:集中力量,分析幽灵电波发射时间,
与租界内所有可能的公共时间信号(广播电台整点报时、教堂钟声、工厂汽笛、
甚至特定船只的汽笛)之间的关联!寻找那个隐藏的“基准钟”!
与此同时,对顾宗棠的接触和维系仍需继续,
但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他察觉“钟声”这个信息已被赋予特殊意义。
他是沉默的知情人,是活着的密码本注解,
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其价值,可能远超一个具体的电台位置。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号。南京陷落后的第一场冬雪,似乎正在天际积聚。
而在这座城市无形的电波战场和人心战场上,
“明镜”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曙光。
那穿越时空、仿佛仍在耳畔回荡的“钟声”,
能否为他们敲开这重重谜雾,找到幽灵的藏身之处?
新的较量,即将在时间与频率的维度上,更加激烈地展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