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交锋(2/2)
刘巡长看了看四周,将冷秋月稍微拉到人少一点的柱子后面,苦着脸低声道:
“冷记者,这话我可只跟你说,千万别见报——
十有八九是中毒,而且很可能是剧毒,氰化物之类的。
法医没到,不敢百分百确定,但看那样子像。沈先生是举牌后突然发作的,之前还好好的。”
“酒杯?”冷秋月敏锐地问。
“摔碎了,已经让兄弟们都收起来了,一片都不能少。”刘巡长点点头,
“酒水食物也都封存了。但……”他欲言又止。
“但什么?”
刘巡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沈先生倒下的地方,离酒水台有点距离。
他倒下前,只有侍应生过来添过一次酒,是当众从新开的瓶子里倒的,很多人都看见了。
而且,沈先生喝的是香槟,同一瓶酒也倒给了旁边好几位客人,别人都没事。”
“那就是说,毒不是下在酒瓶里,很可能是在他自己的杯子里,或者……别的途径?”冷秋月追问。
刘巡长点点头,又摇摇头:“杯子我们也看了,碎的,但……唉,这事儿邪门。
法国人(指法籍警官皮埃尔)的意思,是想先按‘突发急病’处理,安抚大家,慢慢查。
可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急病啊!但他怕事情闹大,影响太坏。而且……”
他瞥了一眼远处那群日本人,
“那边的人,刚才也通过领事馆向上面递话了,要求尽快恢复秩序,
说不能因为个别意外影响正常的商业文化交流活动。”
冷秋月心中一凛。日方果然迅速介入了,而且意图很明显:
降温,定性为“意外”或“急病”,尽快让拍卖会(或者说,让某些交易)继续下去。
“刘巡长,沈先生是知名人士,爱国收藏家,众目睽睽之下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如果草草了事,恐怕民意上……”冷秋月谨慎地提醒。
“我知道,我知道!”刘巡长烦躁地抓了抓帽子,
“所以现在两头难。皮埃尔要压,日本人在施压,我们自己这边……
唉,不瞒你说,上头也有话,要‘妥善处理’。这‘妥善’两个字,学问大了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冷秋月:“冷记者,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记者。
今天这事儿,我劝你别急着发稿,等等看。
这里头水太深。沈先生……唉,可惜了。”他话里有话,但不敢明说。
“谢谢刘巡长提醒。”冷秋月点点头,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
刘巡长透露的信息已经很有价值:官方(至少法籍警官层面)想压事;
日方施压要求尽快恢复正常(意味着拍卖可能继续);
毒杀基本确定,但下毒途径成谜(排除了酒瓶,焦点集中在个人物品,
比如……酒杯,或者号牌?)。她想起林一之前对酒杯和号牌的关注。
“那现在怎么处理?大家就这么干等着?”冷秋月问。
“法医和鉴证科的人马上到。皮埃尔的意思,初步查验后,
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杀,就……就先请宾客有序离开,
但要登记姓名住址,随时配合调查。拍卖……大概率要暂停了。”
刘巡长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处理方式有些荒唐,但这就是上面的意思。
冷秋月心中冷笑。没有确凿证据?氰化物中毒的症状如此明显,还要什么证据?
这分明是要强行定性,草草收场。日方和某些势力,已经迫不及待要捂住盖子了。
“我明白了,多谢刘巡长。”冷秋月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她需要立刻将这些信息传递给林一和韩笑。
日方和拍卖行想要快速平息事端的意图非常明显,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与现场的惊慌失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佐藤健一及其随从,以及稍远处松本等人的表现。
佐藤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没有离开座位太远,只是在最初人群骚动时,
在两名保镖(表面是随从,实则是护卫)的示意下,稍微退到了人群外围。
他没有参与任何议论,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巡捕和洋行人员忙碌,
偶尔与身边的助手低声交换一两句日语,声音极低,无人能闻。
他的目光几次扫过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方向,又扫过混乱的人群,
最后落在远处正在与道森经理“交涉”的韩笑(何笑安)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当他的目光与不远处松本等人相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松本等人则更加低调。他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靠近角落的位置,
事发后也没有移动,只是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圈子。
三人背对着大部分人群,面向墙壁方向,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
他们的保镖看似随意地站在外围,实则挡住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和接近的路径。
松本偶尔会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
他的视线在林一身上(因为林一曾接近尸体观察)停留了一瞬,
在冷秋月身上(因为她拿着相机)停留了一瞬,又在韩笑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中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评估,仿佛在判断这些人的反应和潜在威胁。
他们的冷静,与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这种冷静,并非普通宾客的事不关己,
而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近乎冷酷的观察,甚至……是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
仿佛眼前发生的命案,虽在意料之外,却并未脱离某种大的轨道。
林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日方人员的反应,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
沈世襄的死,即便不是他们直接下手,也绝对在他们的预料或容忍范围之内,甚至可能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清除竞拍障碍,确保文物到手。
而汇通洋行方面的慌乱和急于息事宁人,则显示他们很可能知情,或者至少是被胁迫配合。
暗流,在惊惶的表象下汹涌交锋。韩笑在搅动水面,施加压力;
冷秋月在探寻水下暗礁;日方在冷静观望,掌控节奏;而巡捕房和洋行则在多方压力下试图捂住盖子。
林一知道,盖子捂不住。氰化物毒杀,众目睽睽,死者身份特殊。
强行定性为“急病”只能暂时安抚,一旦真相以某种方式泄露出去,引发的震动将更大。
但对方要的就是这个“暂时”,只要拍卖会能“顺利”结束,
某些交易完成,证据被清理,事后再怎么调查,也可能不了了之。
时间,站在试图掩盖真相的一方。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这短暂的窗口期,找到更确凿的、无法被掩盖的证据,或者,制造一个让盖子无法捂住的契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张被调换的、带有划痕的“47”号号牌,又看向远处被保镖隐隐护卫着的日方人员,
最后,落在了那位额头依旧冒汗、眼神游离的洋经理道森身上。
或许,突破口就在这些细微的异常之中。
而他们,必须赶在法医“鉴定”为“急病”、宾客被疏散、
证据被“妥善处理”之前,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拍卖厅内的灯光惨白,映照着每一张或惊恐、或冷漠、或深不可测的脸。
空气凝重如铁,血腥味似乎仍未散去。一场无声的较量,
在巡捕的呵斥、宾客的私语、和死者无声的控诉中,激烈展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