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南齐名将垣崇祖:水淹七军的智者和功高震主的悲歌(2/2)
萧赜注意到一个现象:老爸那些老部下,比如王敬则、陈显达等人,见到自己都客客气气,逢年过节送礼请安,主动汇报工作。就这个垣崇祖,见了我虽然礼节周全,但从不主动套近乎,也不送礼,更不私下找我谈心。
用今天的话说,垣崇祖属于“技术型高管”,只认CEO(萧道成),对“太子爷”这种未来可能接班但暂时没实权的角色,保持礼貌距离。他可能觉得:我忠于皇帝就够了,太子将来如果继位,我自然也会忠于新皇帝,现在没必要特意巴结。
但这在萧赜看来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有一次,他在东宫对亲信荀伯玉(记住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出现)抱怨:“垣崇祖恃功倨傲,非人臣之礼。见吾不过拱手而已,无恭敬心。”
荀伯玉劝他:“垣将军是当今重臣,功勋卓着,有些脾气也正常。且他镇守边关,难得回京,不了解东宫规矩也是有的。”
萧赜冷笑:“功勋再高,也是臣子。今日不敬太子,他日岂会敬天子?”
这句“也是臣子”,已经透露出杀机。在萧赜的小本本上,垣崇祖的名字后面,可能已经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叉。
场景三:权力交接期的致命猜忌
公元482年三月,萧道成病重。临终前,他把太子萧赜叫到床边,交代后事。关于这段对话,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我们可以推测,萧道成可能提到了要善待老臣,特别是垣崇祖这样的边防大将。
萧道成去世后,萧赜即位,是为齐武帝,改元永明。
新皇登基,照例要安抚老臣,稳定人心。萧赜对垣崇祖表面上极为优待,加官进爵(征为散骑常侍、护军将军),还说了句很有水平的话:“世间流言,我已豁诸怀抱,自今已后,富贵见付也。”翻译成大白话:“外面那些说你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谣言,我完全不信,心里敞亮得很。从今往后,你的荣华富贵包在我身上,咱们君臣一心,其利断金。”
这话要是放在今天职场,相当于新老板对创业元老说:“别听那些风言风语,你是公司功臣,你的期权一分不会少,副总裁的位置给你留着,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强。”
垣崇祖当时可能真信了,还感动了一把。他可能想:先帝果然没看错人,太子也是个明君啊!
但他忽略了政治场的一个铁律:领导越强调什么,往往越缺什么。萧赜越是公开表示信任,内心可能越不信任。这就像情侣之间,一方整天说“我相信你”,反而可能是不信任的表现。
第五幕:鸟尽弓藏——莫须有的结局
场景一:罪名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永明元年(483年)四月,距萧赜即位仅仅一年零一个月,政治风暴突然降临。
某日朝会,御史中丞突然出列弹劾,列出垣崇祖数条罪状——“凶诟险躁”:性格凶暴,口出恶言,为人阴险急躁;“连谋境外”:勾结外国(指北魏);“潜相唇齿”:与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有造反的意图。
这些罪名,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特别是“勾结北魏”这一条,简直离谱到可笑——一个屡次击败北魏、让北魏闻风丧胆的将领,勾结北魏?逻辑上就不通。就像说一个反诈骗警察和诈骗集团勾结一样荒谬。
但政治审判不需要逻辑,只需要借口。
更巧的是,同时被指控的还有另一位大臣荀伯玉。对,就是前面劝萧赜宽容垣崇祖的那位东宫旧臣。这两人有个共同点:都是萧道成的心腹,都不太买新皇帝的账。
荀伯玉的罪名也很有意思:“专权弄事”、“离间君臣”。其实就是他作为中书通事舍人(相当于皇帝秘书),权力太大,知道得太多,还经常给萧赜提意见,让皇帝不爽。
场景二:“不想公开处决”背后的政治算计
《南齐书》记载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齐武帝萧赜“以垣崇祖、荀伯玉有旧勋,不欲显诛”——因为他们是先帝老臣,有功劳,所以不想公开处决。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确:第一,罪名是编的;第二,人必须死;第三,要死得“体面”一点,给先帝留点面子,也给其他老臣做个“温和”的警告。
于是,一场“莫须有”的审判迅速推进。没有公开审讯,没有证人质证,没有辩护环节。皇帝下诏,赐死。
赐死在古代是一种“优待”——相比斩首、腰斩、车裂等公开处决,赐死允许大臣在家自尽,保留全尸,家属不受牵连(通常)。但这对于垣崇祖来说,何尝不是最大的讽刺?他为南齐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要以“谋反”罪名结束生命,而且连公开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场景三:最后的时刻——穿越时空的哀叹
关于垣崇祖临死前的场景,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我们可以想象:使者带着毒酒来到垣崇祖府邸,宣读诏书。垣崇祖可能先是震惊,然后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悲凉。他可能会想起二十年前淮阴城初遇萧道成的情景,想起寿春城外那场改变命运的水战,想起先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是我的韩信”……
据一些野史笔记记载(真实性待考),垣崇祖仰天长叹:“我早该想到这一天。先帝在时,我尚有用途;先帝不在了,我不过是一把用旧的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人诚不我欺!”
他可能想起了四百多年前的真实韩信,在长安长乐宫被吕后诱杀前,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哀叹,跨越时空在他身上重演。
饮下毒酒后,垣崇祖结束了他五十四年的人生。一代名将,没有战死沙场,没有马革裹尸,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政治清算中。
场景四:余波——被修改的记忆
垣崇祖死后,齐武帝萧赜表现出“宽宏大量”:没有追究家人(这在当时很难得),允许正常安葬,甚至还给了谥号(虽然不是什么好谥号)。
但更重要的是,官方开始“修改记忆”。在朝廷的档案里,在史官的笔下,垣崇祖的形象开始变化:从一个忠诚勇猛的名将,逐渐变成一个“性格缺陷导致灭亡”的悲剧人物。他的功劳被淡化,他的缺点被放大,他的死被归因于“性格问题”。
这就像现代公司里,一个被开除的高管,在公司的官方叙述中,总会变成“因为个人原因离职”,而真正的原因——权力斗争、理念不合、功高震主——被掩盖起来。
第六幕:历史评价——争议中的传奇
场景一:古代史家的两难与智慧
对于垣崇祖的评价,古代史家陷入两难境地。
《南齐书》作者萧子显(萧道成孙子,萧赜侄子)立场最为微妙。作为皇室成员,他不能直接批评伯父(萧赜)冤杀功臣,但又想保留历史真相。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高超的“春秋笔法”。
一方面,他详细记载了垣崇祖的功绩,特别是寿春之战的精彩过程,写得栩栩如生,如同亲临现场。这说明他认可垣崇祖的军事才能,认为这是值得流传后世的事迹。
另一方面,在评价部分,他写道:“崇祖勇力冠世,然性刚愎,终致祸败。”把责任推给垣崇祖的性格——“刚愎自用”。这种写法很聪明:既记录了事实,又给了朝廷面子,还暗含了一丝惋惜。
唐代史学家李延寿在《南史》中相对客观一些,因为唐朝距离南齐已远,没有政治包袱。他明确指出垣崇祖之死实质是“功高震主,主少疑忌”,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不是垣崇祖做错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问题。
南宋思想家叶适的评价更为深刻:“崇祖之死,非其罪也。齐武(萧赜)资性猜忌,不能容先朝旧臣,此其所以失人心也。”他把责任完全归给萧赜的猜忌性格,并认为这导致了南齐失去人心——后来的历史证明,南齐确实国祚不长(仅23年),内斗不断。
场景二:现代视角的再审视——制度、人性与时代局限
从现代眼光看,垣崇祖的悲剧是制度问题与人性弱点的双重结果。
制度层面,在君主专制下,没有任何制度保障功臣的安全。没有“功臣豁免权”,没有“司法独立”,没有“权力制衡”。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在这种制度下,功劳越大,越让君主不安——今天你能帮我打天下,明天会不会帮别人?或者自己来?
人性层面,萧赜的猜忌可以从心理学角度理解:第一,父亲太强大,留下的大臣也太强大,让他有“父辈阴影”;第二,皇权本身具有排他性,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它的存在;第三,垣崇祖确实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给了别人攻击的把柄。
时代局限,在南北朝那个乱世,“忠诚”的定义很模糊。今天效忠这个皇帝,明天可能就换主子了。萧赜的担心并非完全空穴来风——他只是用错了处理方式。
如果萧赜有唐太宗李世民的胸襟,或者有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智慧,垣崇祖的结局可能会完全不同。但历史没有如果。
场景三:比较视野——同时代其他功臣的命运
放在南齐初年的政治生态中看,垣崇祖的悲剧不是孤例——荀伯玉:同案被杀,罪名相似;王敬则:暂时安全,但后来在齐明帝时还是因猜忌被杀;陈显达:历经高帝、武帝、明帝三朝,最后因叛乱被杀;张敬儿:在齐武帝时被杀,罪名也是谋反。
可以看出,南齐的功臣善终率很低。这反映了几个问题:第一,南齐皇室出身次等士族,缺乏安全感;第二,南朝政局动荡,叛乱频繁,皇帝神经过敏;第三,萧赜个人确实猜忌心重。
相比之下,垣崇祖还算“幸运”的——至少家人没受牵连,死后还有谥号。有些功臣被灭族,那才叫惨烈。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站队与站对的辩证法
站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站对——而且要在对的时间站在对的队伍里。他早期跟薛安都,站错了,差点完蛋;后来跟萧道成,站对了,飞黄腾达。但问题在于,他只考虑了“现在时”的老板,没考虑“未来时”的老板。
现代企业中,老董事长信任的重臣,在新CEO上任后失势的案例比比皆是。启示是:既要服务好现在的领导,也要为可能的权力交接做准备——不是说要巴结太子,而是至少不要得罪,最好能建立良好工作关系。
第二课:专业能力与政治智慧的平衡
垣崇祖是顶级专业人士(军事家),但政治敏感度不足。他以为只要业务能力强,就能一直受重用,这显然是幼稚的。
在今天的企业中,技术大牛如果不了解公司政治,同样可能碰壁。不是说要去搞政治斗争,而是要有基本的政治嗅觉:知道谁是有影响力的人,知道权力结构如何变化,知道自己的位置和风险。可以不做政治家,但不能做政治盲人。
第三课:功劳管理的艺术
垣崇祖的问题是功劳太大、太显眼。在古代这叫“功高震主”,在现代可能叫“功高压主”。
现代职场解药:1.适时归功于团队——“这个项目成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2.归功于领导——“多亏领导指导有方”;3.归功于时机——“主要是市场机会好”。这不是虚伪,而是生存智慧。
第四课:忠诚的边界与智慧
垣崇祖对萧道成的忠诚是绝对的,这成就了他,也限制了他。他只认萧道成,导致与萧赜关系紧张。
现代职场中,对领导的忠诚很重要,但应该有边界:忠于职责,忠于职业操守,忠于公司利益,而不仅忠于某个人。这样当领导变更时,你才有调整空间。
具体建议:对事不对人——你的工作是为公司创造价值,不是为某个人效忠;保持专业距离——可以和领导关系好,但不要成为“家臣”;培养多元关系——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五课:历史人物的当代解读困境
我们今天解读垣崇祖,面临一个困境:用现代价值观评判古人是否公平?
比如,我们会批评萧赜“冤杀功臣”,但在当时,皇帝杀大臣不需要理由,这就是制度现实。我们会赞扬垣崇祖的军事才能,但在当时,这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或许更好的态度是:理解历史人物的选择有其时代局限性,同时反思这些历史教训对今天的意义。我们不应用今天的标准苛责古人,但可以从古人的经历中提炼智慧。
尾声:寿春水逝,功过谁评——永恒的困境与启示
一千五百多年后的今天,站在寿县(古寿春)的古城墙上,看着已改道的淝水,很难想象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水战。河水依旧东流,但当年的人与事,早已化为史书上的几行文字。
垣崇祖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已很陌生。但他的人生剧本,却跨越时空持续上演:才华与机遇,忠诚与猜忌,功勋与悲剧,这些元素组合的故事,在历史长河中反复出现——岳飞、于谦、年羹尧……不同时代,相似结局。
当我们今天回望这位南齐名将,不应只是简单的“同情悲剧英雄”,也不应是冷漠的“分析政治逻辑”,而应是一种复杂的共情:理解他的选择,反思时代的局限,然后思考——在我们自己的时代,如何避免重蹈覆辙,如何让才华得以施展,让忠诚不被辜负,让功勋得到善终。
垣崇祖用一场精妙的水战保卫了寿春,却没能用政治智慧保卫自己。他的军事天才令人赞叹,他的人生结局令人唏嘘。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它既记录辉煌的瞬间,也揭示永恒的困境;既展示人类智慧的光彩,也暴露人性弱点的阴暗。
而读史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从别人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过去的教训中,找到未来的方向。垣崇祖已随淝水东逝,但他留下的思考,却如河水般长流不息。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淮甸当年识帝星,堰开鱼齿掣沧溟。
千军溃浪崩云白,一柱擎天压塞青。
忽见未央生棘雨,空闻肥水咽寒汀。
英雄未老弓先断,夜夜秋潮哭故庭。
又:过寿春八公山下,观旧堰残垒,忆南齐垣崇祖堰水破魏之奇功。然其终遭忌戮,乃叹韩信、岳飞诸将,皆困于“长城自毁”之局。今登城望淝水苍茫,遂以词《沁园春》钩沉千年将星共颤之悲怆。全词如下:
淝水危旌,寒堰锁云,夜筑蛟壕。
乍崩涛裂岸,千帆尽墨;孤城衔月,一骑横刀。
淮右风清,江东主换,忽赐朱阶素练袍。
残星下,听荒营鹤唳,暗涌惊潮。
从来麟阁功高,总输与、未央烛影摇。
叹韩侯钟室,弓藏何急?岳王亭畔,天日昭昭!
铁券空铭,丹书谁护?万古长城自毁凋。
斜阳外,有苍山似镞,兀立霜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