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帝王心术上(2/2)
充分肯定了王安石的出发点和辛劳,给足了面子;
对于《三经新义》的处理,则轻描淡写地限定在“太学讨论”的范围内,定性为“广见闻”,而绝口不提“颁行天下”、“定为标准”等实质性步骤。
最后一句“仍当以实务为要”,更是将话题巧妙而坚定地拉回了赵顼最关心的河北现实政务。
放下朱笔,赵顼靠回椅背,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反而升起一股复杂的明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王安石性格中那致命的缺陷。
“韩稚圭(韩琦)当年说‘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朕今日方知,此言非虚……”
赵顼喃喃自语。韩琦当年反对王安石拜相,并非完全针对新法,更是洞察了其性格不适配宰相所需的包容与平衡之才。
“他王安石,口口声声反对司马光等人思想僵化,可他自己所做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僵化?”
赵顼的目光变得锐利:
“司马光着《资治通鉴》,是陈述史实,启发后人,纵然观点鲜明,却也留人讨论余地。
他门下弟子,亦非只知盲从。
而王安石你……你竟是想要天下人只读你注的经,只信你解的道!”
这念头让赵顼感到一阵寒意。
统一思想,定于一尊?
这想法本身,就充满了法家的严酷与不切实际的天真。
它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效率,但长久来看,扼杀的是整个民族的生机与创造力。
天下士子若都成了只知背诵“王注”的应声虫,这大宋,与一潭死水何异?
“朕要用的是你的‘法’,你的‘术’,来富国强兵,解决积弊。
但绝不是要用你的‘道’,来取代百家,禁锢天下!”
赵顼心中无比清晰:
“思想的战场,必须保持开放与竞争。
司马光可以讲他的‘礼’,苏轼可以吟他的‘词’,你王安石自然也可以倡你的‘新学’。
但最终的裁判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朕的手中!”
他想起即将出使辽国的司马光。
纵然政见不合,赵顼依然委以文化交涉的重任,因为司马光的学识、辩才与气节,足以代表大宋的文化底蕴。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智慧——容人之量,用人之长。
而反观王安石此举,赵顼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非黑即白”的执拗。
在这种思维里,不支持新法,便是顽固守旧;
不遵从“王学”,便是离经叛道。
这种缺乏弹性的绝对化倾向,或许能造就一个不屈不挠的改革斗士,但绝难成为一个调和鼎鼐、团结各方力量的合格宰辅。
“王介甫啊王介甫,你的问题,不在于你的才学与理想,而在于你这份……容不下半点杂色的‘纯粹’啊。”
赵顼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失望,有警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明白了,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的最终失败,朋党之争愈演愈烈。
其根源,或许早在这一刻就已种下——主持改革的核心人物,自身就缺乏一种海纳百川的政治包容性。
这一次关于《三经新义》的奏请,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王安石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