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战略谈判(2/2)
那是南太平洋上一座孤岛,面积约十二平方公里,形状像一枚被啃了一口的叶子。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中央有湖泊,一侧有白色的沙滩。照片下方标注着经纬度,以及一行小字:“距最近有人居住的岛屿:87海里;距最近的大陆:1,200海里。”
绝对的孤立。
完美的空白画布。
也是……最坚固的坟墓。
他签下名字。笔迹稳定,力透纸背。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交换文件,握手,拍照。香槟被端上来,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人们说着“开创性的合作”、“双赢的未来”、“生态与人文的完美平衡”。
韩安瑞微笑着,应对得体。
但他的大脑在分屏运作:一半在进行社交辞令,另一半,却在反复播放望远镜里的画面。
白芷的手。DV机。专注的眼神。
他看见了。而看见的后果,是一种缓慢发作的毒性反应。每当他试图沉浸在“成功买岛”的成就感中时,那个画面就会跳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情绪的饱满气球。
“韩先生似乎有心事?”那位英国爵士忽然开口,端着香槟走到他身边。
韩安瑞迅速调整表情:“只是觉得责任重大。这座岛……需要被谨慎对待。”
“岛不在乎。”爵士啜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它在那里几百万年了,看过海平面上升下降,看过物种来来去去。我们所谓的‘开发’、‘保护’或‘契约’,在它看来,不过是又一茬短暂生物的短暂喧哗。”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哲学意味,让韩安瑞微微一怔。
“那您为什么同意签署?”他问。
爵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因为你给出的价格,足够我的孙子们挥霍三代而不必工作。而你的‘共建者’理念——”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足够让我的名字在环保杂志上再出现几次,作为‘有远见的遗产捐赠者’。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真相赤裸得令人不适。
没有崇高理想,没有历史责任,只有纯粹的利益计算。而这,恰恰是朱小姐教导他的“真实世界的运行逻辑”。
为什么白芷不懂?
为什么她宁愿在暴风雨中的直升机上摇晃,也要记录一堆注定被掩埋的废墟?
“对了,”爵士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岛上有个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是原住民传说里的‘沉默之谷’。他们说,在那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土地吸收,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拍了拍韩安瑞的肩膀,离开了。
沉默之谷。
韩安瑞默念着这个词。一个连声音都能埋葬的地方。
回忆开始闪回:
“而你,安瑞,”朱小姐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容拒绝的威压,“将是那座圣殿的第一个守护者,也是第一个……受洗者。”
韩安瑞感到一阵眩晕。
圣殿。守护者。受洗者。
这些词汇,带着神圣的、崇高的光环,将他那些阴暗的动摇、那些深夜自我怀疑的瞬间,都笼罩在了一层庄严的叙事之下。
他的动摇,不再是个人的软弱,而是“受洗前必经的试炼”。
他的偏执,不再是病态的逃避,而是“守护圣殿的职责”。
朱小姐用一套完美的逻辑,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沼里打捞起来,然后,将他安放在一个更高、也更孤绝的祭坛上。
“我明白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坚定,“那座岛,会证明一切。”
朱小姐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
“很好。”她说,“记住,安瑞,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从不跌倒,而在于每一次跌倒后,都能更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以及——要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