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嘉靖的好日子(2/2)
“你们等着,我回去禀报东家。”
片刻后,水手返回,盯着几人。
“东家心善,许你们上船,但需讲明,咱们这‘福顺号’是往琉球贩货的,船上规矩大,你们只能待在底舱货堆边,不得随意走动,饮食自理,到了那霸港自行下船,可能答应?”
“答应!答应!多谢东家!多谢各位船家!”
嘉靖连忙作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能离开这片被黑袍军舰艇封锁的海域,去哪里都行。
三人被拉上舢板,又转运到福顺号大船。
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商人,姓陈,打量了他们几眼,没多问,只让伙计带他们去底舱角落安顿,扔给他们几条旧毡子和一点干饼、咸鱼。
底舱昏暗拥挤,弥漫着货物和霉变的气味,但比起荒岛的寒风岩石,已是天堂。
福顺号收起小艇,起锚升帆,调整航向,朝着东南方向的琉球驶去。
船身破开蔚蓝的海水,留下长长的尾迹。
嘉靖蜷在底舱靠近舷窗的角落,透过狭窄的、布满盐渍的玻璃,怔怔地望向船尾方向。
那里,海天一线,中原的山河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只有无尽的蓝色波涛和偶尔掠过的海鸟。
走了,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从京师逃往南方,也不是从山寨逃往沿海,而是彻底离开了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统治了四十余年、又失去了的广袤土地。
乾清宫的琉璃瓦,西苑的丹房青烟,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长江的浩荡,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所有他曾拥有、又最终失去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那片逐渐模糊的大陆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剥离感,终于让他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以往的逃亡,无论多么狼狈,目的地总还在这片中原山河版图之内,潜意识里,似乎总还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能回去”的念想。
而此刻,这艘船正载着他,真正地、物理地远离,驶向一个完全陌生、与中原仅有朝贡联系的海外藩国。
这不再是逃亡,而是流放,是自我放逐,是被新世道的浪潮彻底抛出故土。
海风从舷窗缝隙灌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却吹不散他胸中沉郁的块垒。
他想起那方沉入海底的玉玺空匣,想起浪涌屿炮火中沉没的破船,想起黑风寨的窝棚,想起新垦区的茅屋和锄头,更想起早已沦陷的京师和不知所踪的皇位......一生的画卷,在离岸的航程中,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现,清晰又恍惚,最终都化作窗外那一片茫茫的、虚无的蓝。
“爷,喝口水吧。”
一个亲信递过来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是略带咸味的船上的淡水。
嘉靖木然接过,抿了一口。
水的味道,和荒岛岩缝里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忽然想起西苑里那些用玉泉山水、配上各种名贵药材、经由道士精心炼制的“仙露”、“甘霖”,自己曾是何等挑剔,何等深信其能延年益寿、沟通神明。
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荒唐梦呓中的点缀。
真实的世界,是粗糙的饼,咸涩的水,腥臊的鱼,和这无边无际、令人茫然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