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最高的兵法，不抛弃，不放弃！（2/2）
他看了看四周，当下情况他见过太多，而且他是大明的将军，他更指挥过这种状况。
在以往的军队里，这种情况的部下就意味着要么是弃子，被用来拖延时间。
要么就是被牺牲掉，为主力调整部署当炮灰。
已经不会有援军了，至少不会是为了救他们这几个小卒而冒着巨大风险派援军而来。
“他娘的，看来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老石啐出一口血沫，却咧嘴笑了，对身边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士兵说：“三子，还怕不？哈哈，怕也没用了，咱杀了三个，够本了！家里分的田，政务处说了，就算咱没了，也会接着分给咱娘，饿不着！”
那叫三子的年轻士兵疼得直抽气，却努力摇头：“不、不怕了……但石叔，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刚分给咱家的牛犊子……”
“蠢小子……”老石笑骂，眼中却有点湿。
此刻已经是必死状况。
哪怕是蓝玉，他其实除了在当年随红巾军起义时，还经历过这种底层战士的经历，现在已经几乎可以说没有了，找不到自己还是小兵时的感觉了。
可现在，莫名的触动出现了。
他会怀疑，若抛弃眼前这些人，这是不是太残忍？
尤其他今日就是当事人之一。
而且……
‘他们……默认了这就是打仗，打仗就会有人死，也许就是自己，但死了，似乎更坚信上面会管他们的家，他们的后代。’
朝廷做的吗？
还是那句话，做不到。
他内心也不是滋味，当下抢过一个百姓的长枪，若如此……
以他的厉害，未必不能突围。
但在这一刻，让他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坚持住！刘大石！我们来了！”
“狗日的伪夏兵，滚开啊！”
一阵更加激烈的喊杀声从他们来路的方向爆发！
回头的瞬间，蓝玉清晰的看到约莫二三十个人民军士兵，在一个矮壮军官的带领下，如同猛虎下山般杀了过来！
他们显然也刚刚经历了一番血战才冲破封锁，人人带伤，却气势如虹。
更让蓝玉愕然的是……
援军？军医？
“堵住左边！右边交给我！”
矮壮的王队正带人冲来，奋不顾身的就开始拯救他们。
但与之相对，吸引人目光就的是他们后面的那些身影，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号褂，胸前绣着一个简单的白色“十”字，肩上挎着粗布药箱，手中没有刀剑，只有绷带、剪刀和一种奇怪造型带着弯钩的银针。
军医竟敢冲到第一线？！
在蓝玉的认知里，军医从来都是在安全的后方营帐里，等待伤员被抬下来。
冲到肉搏的战线上？
简直是送死！
可事实是！
“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快，快啊！”
这些人不顾一切的冲上来，利用掩体，迅速扑向倒在地上的伤员。
一个年轻的军医，脸上还带着稚气，可不顾横飞的箭矢，跪在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士兵身边。
那士兵是二狗，已经是快没了声息。
但年轻医者探了探鼻息，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却毫不犹豫地扯开绷带，试图先将那可怕的伤口勉强包扎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兄弟……挺住……挺住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医者，则冲到腿部中箭的老石旁边。
老石正骂骂咧咧地想自己把箭拔出来。
“别动！蠢货！”
那医者骂了一句，另一手却用那奇怪的弯钩银针探入伤口，动作快如闪电，一剜一挑，箭簇连着倒钩就被整个取了出来！
老石痛得闷哼一声，医者却极为熟练的迅速在伤口上撒上药粉，用绷带死死捆扎，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还能动不？不能动就趴好！”
医者拍了下老石的脑袋，又迅速转向下一个伤员。
更让蓝玉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普通的士兵，在激烈的厮杀中，竟然会主动为这些医者创造机会！
一个战斗小组明明正在抵挡正面之敌，看到有医者试图接近一个倒在火力范围内的伤员，他们会自发地分出一个人，冒死向前突进几步，用盾牌暂时挡住箭矢，同时对医者大吼：“快！就现在！”
那个腹部重伤的三子，是被两个政务处文员用门板硬抬回来的。
一路上，他们完全就是不顾自身安危，真正做到了在战场和死神争，争同袍的命！
“救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老子救啊！”
如果这还只是一丝的震撼，那么蓝玉转头看王队正的这支援军，他内心复杂到了极致。
他们不顾及任何的危险，似乎脑海中和这群军医一样，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保护不了同袍！
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娘的！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只要是他们的自己人就不会放弃，其他人也简直就和疯了一样，图什么啊！’
蓝玉这一下都被感染，咬牙间，猛地脚底画圆，转身霎那！
轰！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长枪当做标枪掷出，直接将一个试图偷袭王队正的敌兵钉在地上。
然后他弯腰，一把将重伤的小队长扛在肩上，另一只手还顺手捞起一个昏迷的士兵，汇入了撤退的人流。
撤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就有其他人补上位置，拖拽着伤员，没有一个人被落下。
哪怕是那些重伤的叛军士兵，都有人上前不顾安危，硬生生给拖回去。
但是……
蓝玉靠坐在墙根下，看着王队正一边让医护兵包扎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边清点人数，确认每一个撤回来的人，包括伤员。
然后，王队正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小队长面前，不是斥责，而是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活着就好！阵地丢了还能夺回来，人没了就真没了，没事是最好的！”
小队长虎目含泪，用力点头。
蓝玉却终于忍不住，在包扎手臂上一道不深的伤口时，装作不经意地对旁边的老石低声道：“他们为了救我们几个，可能会折很多弟兄……这值得吗？兵法尚且有云，慈不掌兵，这……”
可正是这句话，老石正龇牙咧嘴地让人继续治伤，闻言却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蓝玉。
“赵二哥啊，你怎么天天问？你还说啥嘞，什么叫值得不值得？”
他吐掉嘴里咬的木棍，喘着粗气道：“俺们这支人民军，跟那些官老爷的兵，不一样！头儿们……哦，阿普大人他们说过，咱们队伍里，第一条规矩就是不抛弃，不放弃！”
“不抛弃，不放弃？”
蓝玉立刻喃喃重复，这个词组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震撼。
“对！”旁边正在被包扎的三子虚弱却坚定地接口，“不抛弃受伤的兄弟，不放弃任何一个还能救的兄弟！”
“今天他们能为了救俺们拼命，明天俺们也会为了救他们拼命！要是看着兄弟去死不管，那还叫兄弟吗？那跟伪夏军、跟朝廷那些只顾自己逃命的官军，有啥区别？”
一个正在给三子包扎的年轻医护兵也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俺们参军，不单是为了分田，更是为了和这些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们一起，打出一个没人欺负人、人人有活路的新世道！要是连自己兄弟都能随便丢下，那这新世道，不就跟旧世道一样腌臜了？”
另一个好像文书的人，他却笑着看向蓝玉说：“你说兵法？”
“兵法能算出敌我兵力，能算出粮草辎重，它能算出人心吗？”
“俺们是不懂兵法！”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插话道，“可俺们知道，阿普大人说的对，打仗会死人……但我们在一起打仗，就必须第一点就确保兄弟们的伤亡率是最低的，不抛弃，不放弃不就做到了？”
另一个稍微有文化的士卒，此刻摇头晃脑就一句：“孙子他老人家厉害，但他不教的东西，难道人就想不到了吗？那不是太蠢了么，哈哈哈！”
所以……
“这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但本将军，从未想过，对吗？”
“哈哈哈哈，赵二哥，你是个啥子将军……”
“打仗打糊涂嘞。”
周围几个士兵闻言都哄笑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善意。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蓝玉心上，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他半分怒气。
“糊涂了……是啊，某家……或许是糊涂了。”蓝玉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半生戎马，自认深谙兵事，精通韬略，可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老兵的话：“……可俺们知道，阿普大人说的对，打仗会死人……但我们在一起打仗，就必须第一点就确保兄弟们的伤亡率是最低的……”
确保伤亡率最低！
蓝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这句话，从一个普通老兵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不是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而是从一开始，就把尽可能让更多兄弟活下来作为打仗的第一要务！
所以……
几乎以蓝玉对兵书的了解，他立马明白其中关键的意义——保存每一个有生力量，就是在保存一支军队最大的战斗力！
而这，恰恰才是最高明的兵法！
“所以……老子驰骋沙场那么久，最后被一群泥腿子教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