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脱锚(1/1)
我认识黄总的时候,本来在读狄更斯,突然觉得这种书不配和他来往,扭头又去读《战争与和平》,其实我也读过《战争论》《伯罗奔尼撒战争》这类稀奇古怪的玩意,但是最后我还是回去读《战争与和平》。这里面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一个是写书的人有没有打过仗,一个是他这本书要表达什么意思,我觉得符合我脾气的还是《战争与和平》——我读这个书或者任何其他书,都从来不看前言或者导读,也从来不看评论或者观感,这类东西我觉得不需要别人教我,我自己能看到哪里就是哪里,实在读不下去我就不看也可以——然后我那时候突然有一个特别深的感觉,那就是经历过战争的人都不妄议战争,他们经历了,想通了,逻辑捋顺了,看见了人间的最惨烈和最下流,然后活着走过来,轻轻一笑就放下了,投入正儿八经的生产生活里去——就像在商圈里经历了所有尔虞我诈刺刀见红的人也不谈论商业一样,这既不是什么光荣,也不是什么耻辱,只是活在什么年代就去做什么事情,做完了轻轻放下而已——我打个赌,只要一个人脑子够清醒,让他再去参与一场战争,他就要审时度势,但是只要需要他还是奋不顾身地会去,哪怕就是知道这件事有多么残酷他也还是会去,因为人活着的本质就是残酷,只是表现方法不一样——借用《空中监狱》里那个变态杀人狂的话说,辛辛苦苦工作,二十岁到六十岁都在被上司欺负,到老发现账户里的养老金还不够给你一个体面的老年生活,这个残酷不残酷?所以都是一样的,只要想开了,该做的事情就去做,用枪打死人,或者用钱勒死人,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指挥着一帮智障往越南的丛林里扔橙剂杀伤几百万人,和用高房价高配套搞得别人不敢有繁衍欲望把出生人口从一千八百万降到不到一千万,你很难说哪个事更残酷,只不过是效率上面的差别,橙剂快,高负债慢,显得比较人性化罢了——所有其实都是一样的,用刀砍,用枪打,开车撞,或者我去负大量的债让别人无债可负慢慢滑向灭亡,其实是一样的事,没啥差别。
黄总身上最优秀的一点其实就是从容,我毫不怀疑不论是他用手、用枪、开车或者是拿债务、金融去勒索任何人,他都会有一种有条不紊泰然自若的从容——这个从容我很少看到,哪怕就是龙猫、施老板这样的好贵出身,或者叶总这样的极权附生者,他们一概没有这种从容。起先我是不理解的,觉得要么就是他在装,要么就是他做多了已经麻木了,就像老侯收受别人贿赂的时候一个磕巴都不会打一样,他也一样——后面我想通了,恐怕他就是权力本身,他是正儿八经有能量的人,因此上他不会考虑这类事情,恰似一个将军不会考虑他番号失去一般人类的善恶,他已经看透这个世界的残酷,除非明天管理的人全部跳楼影响到他的正常运转,不然他是没有那个精力去专门在意某一个特定的人的,因为他很可能专注的是人类本身——
我想起黄总和我来往的所有时间里看到我都是一种特定的眼神,就是我去发小工地上体验劳动开始的时候假装和搬砖的小工套近乎时候的表情:你怎么样啊?结婚没有?每天赚多少钱呢?够不够自己花?下了班有什么娱乐?其实我压根不在乎,但是为了显得自己还是个人,还有共情力,就故意勾搭他说话,听半天以后一言不发就走开,离他远远的——因为你预先就能知道大概的答案,听着听着就腻味了——黄总对我其实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每次跟他说话都是硬邦邦的,他问‘你怎么还不结婚’,我就回答他‘人间的女人我看不上’,然后他一边去取复印好的合同一边难免要看我一眼,然后就去看合同再不说话——我担保他心里难免琢磨,但是他转头就去看合同了,再不想这个事,因为对他来说合同比我重要得多...
我对黄总了解不深,但是从我打听来的情况,大概就是他们有个家族,专门做航空航天,确实是有这回事的,所以他是我生命里的独一份儿——他是一个很正的人,在做很正的事,我很少顶礼膜拜地佩服谁,所有大人物相处久了都有缺点,他可能也有,但是瑕不掩瑜,他做人做事已经不是我这种人可以评判的了,所以我也就死心了,退下了——如果说龙猫施老板他们我总还觉得不忿,总想和他们比个高低,这下子就真的没有了——阶级真的不一样,人家真的更优秀,对人类社会真的更有贡献,这个贡献你祖祖辈辈都达不到那么高——所以算啦...
当我还在向往着星辰大海,有人已经真正地走向星辰大海了,这我和谁说理去,还有比搞航天更迷人的职业吗?我觉得没有,说实话,我总觉得如果死了能溅谁一身血那想必是很好的,但是如果让我能溅哪个星球一点血,只要不是地球我就觉得这份浪漫又上了一个台阶,我就把溅别人的这个贱心思放弃了也可以不觉得有任何丢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人,但是我肯定不在这个行列,我只能说,自己比太平洋那个垃圾岛强那么一些些,但是比真正的伟大差得其实很远...
我想起后面我去当保安,有一次跟一个老欺负我的女的吵架(她每次大包小包让我帮她拿东西,拿上楼以后就一句‘好了你走吧’,就跟使唤家奴似的——平常我也懒得叫唤,有一次跟发小喝了二两回来上班,她又让我去,我说我腿疼,她就开始骂我,所以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她开始人身攻击,说我脑袋大脖子一类...我劝她你不要逼我人身攻击你,你真遭不住,她不信,甚至开始骂我家人——那我就不客气了,清了清喉咙开始发挥,大概是这样的:
"你的妈妈有个家伙,这个家伙滋出来一个你,你不尽的,就从上面滋出来——你们这属于是破家伙套娃,不破的也不会夹出来你这样的夹头,我告诉你,你再骂我,我就去你家把你的妈妈四肢去掉只剩一个肉梆子,倒过来当哨子玩,吹起来大概是这个样子..."然后我就用小时候玩的一种拿拳头吹口哨声的玩法呜呜在那里吹口哨,给她气哭了...然后她老公来了,我就说咱俩出去找个无人的小角落安静地处理此事,我今天就是骂老婆打老公了,反正都一样,结果他不敢,只是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也不是骂我,就是‘我们男人应该让着一点女人’这类的话,把我说恍惚,就想起那时候我曾经如何定义‘伟大’,然后现在又是怎样实践伟大,就觉得很反差——
这个事后面我也没有道歉,也没有再接着打人,就是觉得很累,真的,被迫参与这类事——道理呢谁都懂,但是真的遇到这种人你照样火冒三丈失去控制,谁能控制得住呢?我曾经想,如果我实在没办法没本事给这个世界增加更多美好,起码我也可以不去制造更多龌龊,但是,天性不可夺,人家骂我我就要回嘴,人家打我我就要还手,除非对面代表着绝对强权我弄不过,不然这不是人类动物的本能吗?我说了,我顶死了做到不主动去欺负人,但是让我不还手恐怕很难,除非你是强权——还不能是只强一个俩个层次,钱比我多,官比我大,没用的,再比我好点,不说做人比我优秀,起码祸害没我大,那才行,你才能让我感觉到你比我伟大,我不配造孽于你——很难的,以我为标准的话,让我不还手老实待着挨骂挨打的人其实很少——
你敢信吗?我那时候有钱的,而且也很有地位,讲真很多人其实对五百万没什么概念,不就是个数字,其实这个钱存银行只吃利息已经超过九成以上的中国人了——按俩个点算拿进去银行一年都是十万啊大佬们,有多少人一年能赚十万呢?其实很少的,你四下看一看,真没你以为的那么多——发小可以拿这么多,那是他职级高,建国只说工资都没这些,毕竟是小县城,所以哪有那么多有钱人啊...我那时候其实已经相当腻味了,四下观察我的同龄人,和比我高的人,也就是观察我的现在和我的未来,我真不知道像我这种人应该在意什么——破除了家庭这个桎梏,人其实就进入无序了,所以这也是正儿八经家庭的全部意义,就是把你固定在一条相对稳妥并且正当的道路上——没有这个约束,其实一个人很难把握自己,约束自己,去体现自己的价值——用句金融行业的话说,其实我属于脱锚了,没有锚定物,我做的所有事都没有意义。